“范瑾？好久不见。咱们也是时候，好好清算一下旧账了。”

裴瑾直呼他的名字：“松平，巷子里的时候还没聊够吗？”

松平摊开手：“不够，远远不够。毕竟我跟你相处也好几年了。那时的你可真让我怀念，会奶声奶气地叫我哥哥，在后面紧紧地跟着我。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地养着你长大——”说着说着，他话音一转，“可是，你居然敢背叛我。”

裴瑾冷冷道：“如果你将像随手打发路边要饭的小猫小狗一样的施舍叫做养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你的嘴一直很善辩。”松平叹了口气，拍拍手，“只是这回，看你的嘴硬不硬了。”

瘦猴起身将泡面随手扔掉，上前揪住裴瑾的领口，将他拖到一处冰冷的水池前，按下，等到水里冒出泡泡时才不紧不慢地拽出来。这种做法很折磨，尤其是在已经进入寒秋、水的温度变得刺骨的时候。

“说，裴年的电话。”如此循环重复好几次，瘦猴估摸着裴瑾快坚持不住，才压着语气低声喝道。

冷水顺着裴瑾被打湿的黑发往下流淌，他呼吸急促，玻璃似的眼珠轻微地往右后方瞥，确认好江染的安全之后才浅浅松上一口气。裴瑾眼珠子往下，看见瘦猴的裤袋里有一把很硬的物件，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道他的电话。”

“怎么可能，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吗？”

裴瑾笑了：“我猜，你们应该也打不通我养父的电话吧。”

瘦猴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被我亲生父亲杀了。”

瘦猴和松平对视一眼，才说：“这不可能。”在他们印象中，裴年在新闻报道里经常出现，是一个广为人知的好人。

“怎么不可能。”裴瑾咧开嘴角，“我的养父知道了他的太多秘密，又找回我这个便宜儿子，没了利用价值，被杀了不是很正常吗？”

瘦猴心一惊，原本拽住裴瑾头发的手不由得松了一下。他没想到世界上居然会有人为了利益这么做，而且还是一个好人——这给他一直将世界划成黑和白的观点造成冲击。

裴瑾的眼底明明灭灭，最终归于沉寂。

瘦猴有些不忍地问松平：“先生，那怎么办？”他开始对裴瑾产生同情。

松平也有点踌躇，他本想绑裴瑾拿一大笔现金。虽然裴瑾养父没有钱，但他亲爹可是跨国集团的老总啊。谁知这么不靠谱——

真是耽误他赚钱。

“先生，那个小孩醒了。”瘦猴瞅见江染有睁开眼睛的动作，很兴奋地说。他看那个小孩身上穿着不菲，或许能从他身上捞一大笔钱。

裴瑾眼神微变：“我有他秘书的电话。”

“秘书也行。”瘦猴一乐，脑子很简单地说，“这样我手上就又有钱了。”

松平斥道：“瘦猴，不要在他面前说太多。”

“原来你又在哄骗别人为你做事。”裴瑾捕捉到瘦猴话语里的重点，“我看他年纪尚小，估计也是在上学的年纪就被你骗过来当打手。”

裴瑾道：“松平，你还是老样子，自私自利。”

“你胡说！”瘦猴提高音量，“先生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他收留了我，还给我妹妹钱，让她能够继续上学。他是个好人。”

裴瑾的视线从瘦猴枯黄色的头发、颤动的瞳孔、微动的鼻翼、干燥起皮的嘴唇、有着破洞和线头的领口，最后落到松平露出凶光的眼睛，嘲弄他：“于是他给了你一点来路不明的钱，你就肯搭上自己的所有继续为他卖命。”

“真可怜啊。”

裴瑾的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以及讽刺。

“那不然怎么办？”瘦猴激动地吼道，“我连妈都没有，我爸更是还不如死了。我妹妹她学习那么好，常年学校第一拿奖状，但因为交不上学费我爸轻飘飘的一句就让她嫁给邻居好了。那邻居是个老不死的光棍，我因此放弃了上学去求别人雇我打工，但都以我没有成年拒绝了我，我能怎么办！我妹怎么办！我们都要活着啊。”

瘦猴的嗓音里带着哭腔：“你以为我喜欢干这些事吗？我也是人我也害怕啊，可是我妹妹怎么办，她还那么小！”

荒凉的水厂里安静极了，唯有瘦猴因为剧烈动作而喘息的声音。

松平喝道：“瘦猴，不要跟他讲那么多，问出他爸的电话。”

瘦猴随手抹去泪水，拽住裴瑾衣领，阴狠地吐出一个字：“说！”

裴瑾定定地看着他，眼底含着讥哨和悲哀。过了一会，裴瑾侧过头，口中报出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瘦猴打过去，无人接通。

壮汉心一横：“不能再耗时间了，继续。”

就在瘦猴再次按下裴瑾的头时，警笛由远及近地响彻云霄，红蓝交错的光透着破败的窗户清晰地进入在场所有人的视野。瘦猴被亮光闪的睁不开眼睛。

“警察，都不许动！举起双手。”

一道道穿着蓝色衣服的身影很快包围这座破旧水厂的所有进出口，而领头的队长则一步步地靠近他们。瘦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他甚至是人生中第一次直面警察，一时被吓得无法动弹。

松平快速道：“我们还有人质。瘦猴，你用刀威胁他。”

“啊……好。”瘦猴拿着匕首抵着裴瑾脖子的手极为哆嗦，甚至不小心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松平扬声：“放下手枪，否则后果你们可以看到。”

裴瑾张开了嘴，轻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瘦猴余光瞥到裴瑾一张一合的嘴型，在紧张的一触即发的情况中居然为此分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