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高贵?笑话。禅院家向来信奉“非术式者非人”,连咒力都没有,谈什么出身高贵。
而禅院直毘人只要不是个傻子,想要搅得禅院家不得安生,就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要给自己过继一个半大的少年。
禅院紫阳所继承的巨额财富,就算直毘人本人不在意,直哉这样尊贵的小少爷看不上,其他人可都是垂涎三尺。
神官这么说,也就是指望禅院紫阳真是个脸嫩心软的寡妇,自己愿意主动收养了这孩子。
看她不做声,神官又咳了几下,从兰太的手中接过了热茶,颤巍巍地推到几人的跟前,顺坡下驴。
“……在我身后,倒是要劳烦紫阳夫人和直哉少爷对兰太照拂一二。”
“这是自然。”
紫阳捧起那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似有若无地抿了一口,随即优雅地用手帕擦拭唇角。
“兰太君将来想要做些什么呢?”
“他不过是个孩子,将来能得到自己的一份职位……”
“我想要做一名好咒术师,”半大的少年忽然开口了,他尚处在变声期间,声音有一些沙哑,但他的语气很坚定,“保护身边的人,保护……禅院家。”
乍然在人前说出这样的话,少年有些羞赧,连耳垂都有些泛红,把脑袋重重地低了下去。
神官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一片温纯的爱子之情。
而禅院直哉眼中却已经浮现一层淡淡的嘲讽。
“禅院家还没有沦落到要靠你这样才掌握咒力的小孩保护,说这些漂亮话有什么用,还不是想着靠做咒术师一飞冲天?”
“不是的!”兰太急急地解释,“母亲去世后,我在福利院呆了一年,是神官大人收养了我,才让我吃饱穿暖,又掌握了咒力,我虽然不是禅院家的血脉,但真的想为禅院家的兴盛出一份力!”
禅院紫阳盯着少年看了几秒,便晓得,这孩子说的话,竟然是全然出自真心。
见惯了蝇营狗苟、耽于算计之辈,在禅院家,竟然还有真心实意想要保护这个家族的人。
紫阳深觉有趣。
很快,神官就因为身体不适被扶了下去,而执事已经安排厨间给他们安排了餐食。
看着粗陋的食物,直哉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总算知道不要在人前显得对叔父的遗孀刻薄,所以哪怕紫阳不小心将他面前的茶水打翻,他也忍住没有发火。
等到紫阳安安心心吃完一碗米饭,又添了小半碗素面条,准备回房间休息时,他才满脸阴沉地跟了过来。
“直哉少爷,有什么事?”
“禅院家是没有给你吃饱饭吗?要不要再添一碗?”他压低了声音,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傲慢又恶毒的光,“还是说我那些个叔伯兄弟,没有没能把你喂饱?”
禅院直哉当然知道这个柔弱温顺的女人不会敢做这些事,他只是对她胆敢在外人面前抢过自己的话头感到不满。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只受到惊吓的、泪眼婆娑的兔子,没成想,这个女人竟然只是温柔地问道:
“直哉少爷,你成年了吗?”
“哈,当然……”小少爷的话说了一半,猛然想起了在那个逼仄的小屋里,滚烫又屈辱的夜晚。
他以前也听到兄弟们谈论所谓“成年”的事情,用那种心照不宣的调调,“你懂”的眼神,说些语焉不详的话,发出猥琐的笑声。
他从前从未理会过这种事,只顾着一门心思往他注定要得到的家主大位上一路狂奔。可现在,只是因为她的一句话,明明才在倾盆大雨里跑过,他的喉咙里却感觉到了烈日灼烧后的干渴。
禅院直哉的脸色阴晴不定,可女人似乎只是真的在好奇他如今的年龄,因为他的态度感到很不解,又有些慌乱。
“您没事吧?”
“滚开!”直哉忍不住恶狠狠地瞪着禅院紫阳,“你只不过是一个我叔父玩儿腻味了的女人,别把你从加茂家学到的勾搭男人的本事带到禅院家来,安安分分地做你的花瓶,少在那里充长辈的架子!”
他一把推开眼前的女人,转过身,用力地砸上了隔壁房间的门,门廊上挂着的一只晴天娃娃被震得不断地打着圈儿。
禅院直哉走得太匆忙,所以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的女人脸上所有神色,无论是恐惧或者慌乱,全都消失了。
她歪着头,饶有兴趣地凝视着他,晃动着的半湿额发上坠下半透明的水滴。
在黯淡的天色下,仿佛浅淡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