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入了秋,风里便带了肃杀的意思。
沈寒舟从户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站在阶前,望着远处被夕光染成淡金色的宫墙,站了片刻。车夫将马车赶到阶下,他弯腰上车,没有立刻吩咐回府,只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今日的公文比往日多,漳州仓的案子虽已移交三司,但后续的账目核对、调令签发,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户部侍郎的位置,坐上去容易,坐稳却难。
他在车里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开口:“去南风楼。”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拐过街角,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行去。南风楼在天启城东,临着一条清静的巷子,楼高三层,飞檐翘角,不似寻常酒楼那般热闹,倒更像一座雅致的茶楼。沈寒舟在楼下下了车,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街对面——那里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低头摆弄摊子上的竹签,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了进去。
二楼最里间的雅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萧泾已经坐在窗边了。他今日没有穿官服,一件藏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条玄色腰带,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比穿甲时少了几分凌厉,却多了几分收敛的沉。
沈寒舟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萧泾没有寒暄,只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沈寒舟端起茶杯,没有喝,先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汤。“今年的龙井?”
“嗯。南风楼的老规矩,每次来都备着。”萧泾的声音不高,带着西凛人特有的那种低沉与平实,“沈大人约我来,想必不是喝茶叙旧的。”
沈寒舟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户部的批案,还有西凛道今秋的军饷账册。”
萧泾没有立刻接。他先看了一眼那卷公文,才伸手拿过来,翻开。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看到某页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卷册,将其放在桌角。
“数目对得上。”他说,“比往年多了三成。”
“今年户部在漳州仓的案子上追回了一笔银两,陛下拨了一半给西凛。”沈寒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算多,但至少这个冬天,铁门关的将士不用再饿着肚子守城了。”
萧泾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道谢,也不需要用那些客套话来填满这段寂静。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函,放在桌上,推到沈寒舟面前。
“你要的东西。”
沈寒舟的目光落在那封密函上,没有立刻去拿。“韩霆的案子?”
“韩霆是柳如晦的门生,也是漳州仓案的关键人物。他之所以叛出柳如晦门下,是因为柳如晦答应他的事,一件都没做到。”萧泾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早就将那些话说透了,“韩霆这个人,出身寒门,在漳州仓做了十年书吏,升不上去,也没有门路。他替柳如晦做了那些事,柳如晦本应替他谋一个实缺,让他外放为官——可柳如晦一直拖着。韩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柳如晦倒台,也没等到那纸调令。”
沈寒舟接过来,撕开火漆,取出里面的几页纸。他看得很慢,有时停了停,像是在对照什么。看到末页时,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看完后,将密函折好,收入袖中。
“这事,可不止是韩霆的委屈。”沈寒舟抬眼看着萧泾,“他手里那批账册的底稿,指向了西凛道军械外流的事。”
萧泾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避。“我知道。那批军械和药材,绕过了我,送去了铁门关以北。我在查。”
“查到什么了?”
萧泾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仍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查到的,还不够。”萧泾的声音低了几分,“但有一条线索,指向扶风郡守府的一个幕僚。”
沈寒舟的目光微凝。“谢世安?”
“你认识他?”
“听说过。”沈寒舟道,“他是郡守府的幕僚,在扶风郡待了三年,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寒序在扶风郡读书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但那人城府很深,寒序也未曾深交。”
萧泾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沈二公子在查漳州仓的事?”
沈寒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在查。”
“那你要告诉他吗?”
沈寒舟放下茶杯,看着萧泾。两人对视了片刻,窗外夕光渐沉,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却没有一个人起身去点灯。
“他会查到的。”沈寒舟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笃定,“他不需要我去告诉他。他需要的是——有人在背后替他撑着。”
萧泾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吹动他衣摆,带着楼下街市归巢的烟火气。他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背对着沈寒舟,站了很久。
“沈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替你弟弟撑了很多年。可有些路,你替他撑不了。”
沈寒舟没有答话。他坐在原位,看着萧泾的背影。过了片刻,他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萧泾没有回头。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才低声道:“漳州仓的底稿,你二弟手里有一份。谢世安的事,你若有兴趣,拿它去跟都察院换条路。天色不早,南风楼要打烊了。”
他放下窗,转身,拿起桌案上的军饷账册和那纸批文,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沈寒舟说了一句:“沈大人,你替我撑的路,我记着了。”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沈寒舟独自坐在雅室里,面前那壶茶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桌上两只空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自己那只杯子,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也起身下楼了。
马车在夜色里穿过几条街,回到沈府门前时,已是亥时。沈寒舟下了车,管家迎上来,低声道:“大公子,二公子在书房等您。”
沈寒舟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过去,先在廊下站了片刻,抬眼望向书房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棂,看见一道人影映在窗纸上,像在翻书,又像在想什么事。他站了片刻,才抬步走过去。
他推门进去时,沈寒序正坐在书案后,手边摊着一卷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是想从他神情里读出些什么。
“怎么了?”沈寒舟在他对面坐下,故作不解。
“没什么。”沈寒序合上书,将手边那封密函推到他面前,“萧泾给你的?”
沈寒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封密函——是萧泾今晚在南风楼给他的那一封。他拿起来,没有拆开,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枚火漆印,确认未被动过,才抬眼看向沈寒序。“你怎么知道?”
“他来找你,不会只为了军饷。”沈寒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且,你身上有股南风楼桂花糕的味道。你平日不去南风楼——除非见的人很重要。”
沈寒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上面确实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是南风楼那壶桂花龙井的味道。他没有否认,将那封密函放在桌上,没有拆开:“这是韩霆的事。你要看?”
沈寒序没有伸手去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哥,我想去见柳如晦。”
沈寒舟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该算的账,总得算了。”沈寒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怨气,没有恨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漳州仓的账册,我已经查到了该查的地方。可还有一件事,只有柳如晦能给我答案。”
沈寒舟没有问是什么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我替你去安排。”
沈寒序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又将目光转向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在秋夜里显得格外清冷。
秋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吹动了案上那卷书的边角,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