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南行路,寒夜暖君心 上
靖和十五年,十月十二。
离京的马车刚驶出京畿地界,铅灰色的天幕就彻底沉了下来。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砸在马车的油布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车轮碾过积雪的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辙印刚碾出来,转眼就被新落的雪盖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沈清晏正靠着车壁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从京城带出来的诗词孤本,目光却透过半撩开的车帘,死死盯着身后被风雪模糊的官道。雪越下越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别说熟悉的身影,连个过路的行人都看不见。
她的心,就像这被风雪席卷的官道,空落落的,又酸又涩,翻涌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矛盾。
“小姐,雪下得太大了,车轮都快陷进雪里了,要不要让车队先停下,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一歇?等雪小些再走?”管家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带着被风雪灌出来的沙哑。
沈清晏猛地回过神,指尖收紧,攥皱了书页,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停!继续走!雪再大也走!今日务必赶出顺天府地界!”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明明是自己下定决心要走的,是自己不想再看着萧璟渊左右为难,不想再困在京城那方四方天里,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耗干自己的青春。可真的离了京城,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手揪着,一半盼着前路的江南烟雨,一半却又忍不住回头望,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骑着马,踏雪追来。
她盼着他来,盼着他心里终究是有她的,盼着他能像话本里的少年郎一样,为了她不顾一切。可她又怕他来,怕他真的追来了,她该如何选择?是跟着他回头,继续困在那无望的等待里,还是咬着牙往前走,断了所有念想?
她不想再选了。
从及笄等到十六,从两情相悦等到他娶妻生子,从满心欢喜等到满心疲惫,她已经选不动了。
所以她只能催着车队往前走,走得越快,离京城越远,她就越不用面对这道两难的选择题。
“是,小姐。”管家应声而去,车夫的鞭子响得更急了,马蹄踏雪的速度也快了几分,马车在风雪里颠簸着,一路向南,离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越来越远。
绿芜坐在她对面,看着自家小姐眼底藏不住的期盼与慌乱,看着她频频回头望向车外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不懂什么朝堂纷争,什么皇权制衡,只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四皇子,让自家小姐流了太多的泪,受了太多的委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只默默挪到炭盆边,用银箸拨了拨里面的炭火,添了两块新炭进去。
橘红色的火苗窜了起来,暖意渐渐漫开,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意。
马车一路向南,从日头正中走到夕阳西沉,再走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身后的官道上,始终空荡荡的,没有半点马蹄声追来。
沈清晏放下车帘的那一刻,最后一点光也从眼底散去了。
她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苦笑。
果然是她太天真了。
他怎么可能会追来呢?
他是大靖的四皇子,身后有楚家的兵权,身边有温柔能干的妻子,怀里有刚满月的嫡子,头顶有父皇的制衡与皇权的重压,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责任要扛。他的人生里,从来就不是只有儿女情长,只有她这个太傅府的女儿,会把一场年少时的承诺,当成一辈子的执念。
她总说自己不想逼他,可这些年,她守着那个一年之约不肯放手,一次次拒绝父亲安排的亲事,一次次在他愧疚的目光里说“我愿意等”,又何尝不是在变相地逼他?逼他在妻儿与她之间做选择,逼他在安稳与风险里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