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是黄澄澄的一片,似是要下雨了。
周渺耳中是筑南侯府侍女的尖叫以及老师急切的几声“快去找侯爷”,闭了闭眼,感觉眼中涩疼。
周渺回头看见二哥将周澜环在怀中,看着自己的眼中满是警惕,周澜推着二哥的胳膊,想要挣脱束缚,而方才惊叫的侍女身边,一个书童胸前淌出汩汩鲜血,周濋将脑袋藏在书桌下。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凭什么他周濋每次犯了任何过错都可以完好的脱身,却让他人去承担!
周渺恨,他太恨了,于是又转头看向身后的二人,也看见了不顾任何威严跑来的筑南候,随即大力的将周濋的书桌踢翻,避开脊柱,从周濋的背后将剑直直捅下。
筑南候大喊着不要,却终究晚了一步,他跑入房中,将周渺重重推开,连带着周渺的剑也被带出,他将周濋抱起,大哭着“我的儿”,却没注意摔倒又站起的周渺。
方才周渺眼中溅入一滴血,如今眼前景象通红一片,他又转头看向近乎脱力的周澜与不知是何情绪的周润,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上前,想趁筑南候并未反应过来贯穿了周濋的喉咙,却一把被筑南候扫开。
周渺又摔倒了,但他仍然会站起来,走到筑南候身边,轻轻道:“爹,您为何要难过?好小1是在为您清理门户啊。”
筑南候看着周渺脸上的血点与他手中还在向下滴血的剑,颤着手,指着周渺大喊一声“孽障”。
周渺忽然感觉有些冷。
周澜总算冲破了周润的桎梏、亦或是周润自己将周澜放开,周渺没有看见。周渺向前倒去,又被周澜扶住,随后便没了意识,再醒时便觉得腿部疼痛至极,一动便钻心刻骨。
周渺紧握着双拳,忍住疼痛要动一动,又觉腿部似是灌了铅一般,只能紧握双拳,感受着浑身的无力。
溅入眼中的那一滴血液应是没有清洗,眼前模糊不清,却不知为何耳朵也听不太清楚,只有刻骨的疼痛是真实的。
后来周澜来了,见周渺睁着眼睛,便与周渺说话,见周渺握着拳便扳开,硬生生将自己的手塞进去,又向周渺口中塞了块糖。
周澜说,筑南候很生气,将那先生辞退了,他与周润已经许久为上过课;周澜说,近日的邾州总是在下雨,他与周润想骑马出去为他寻大夫都不行;周澜还说,娘又病了。
周渺想起来那个把他们三个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有些模糊的背影,眼泪却簌簌的流出眼眶,口中呜呜的发出声响,却什么都说不出,周澜看的心焦,却也无能为力。再后来周渺怕周澜忧心,见周澜来便闭上眼睛,哭也不出声音了,只是静悄悄的哭。
十四岁,周渺生了场大病,连烧三天昏迷不醒,卧床不起,病中看不见听不清,也说不出话,连续半月,最严重时口鼻出血不止、吃不下东西,胃里塞的全是干饼,筑南候的续弦,那个可怜的女人,她去求筑南候给壮微院中请一位大夫,但大夫来了也诊不出什么所以然,向妇人摇摇头,又同院中较大的那个孩子说准备后事。
妇人的眼睛要哭瞎了,周澜的嗓子要说哑了,周润的月钱要花完了,周渺依然不见好,直到周濋死干净了,筑南候总算来了趟壮微院,周渺竟奇迹般的坐了起来,随后便是开口说话、下床走路——周渺竟又慢慢好了起来。
但这并不是个好事。
筑南候呈密信,与皇帝禀报岭南蠹族质子被杀,凶手是他的小儿子——周渺,皇帝大怒,下旨召周渺入宫。
但不知为何,最后商讨出的是让周澜替周渺进京。
周澜进京了,除了筑南候和周渺没有人知道,就连周润也是到了冬天才看出来的——周渺先天不足,到了冬天就会跛脚,就连武营的老师都会因这点多夸周渺几回。
但是今年冬天没有武营老师了,准确些说,在秋天时筑南候便辞退了所有的老师,只有周渺与周润两人确实也没有什么必要再请一位老师。
等周澜再回邾州时已至暮春,丁香花开的一簇又一簇,周澜被抬进壮微院中,周渺想冲上去却也被周润环住,待京中的人走完了他才挣脱桎梏。
壮微院里有棵丁香树,周澜就躺在那棵树下,丁香花落在他的脸上、胸前、腿上,周渺将花瓣全部扫落,将周澜抱起、总算哭出了声。
他已经许久未这样哭过,哭到力竭,被周润抱入房中。
身体怎就差成了这样?
周渺想着,还探头去看周澜,周澜面色苍白,但是走的应该是很安详的,没有伤、没有痛,走的比周濋体面的多,据说周濋后来快死时已经失禁了,没人敢进他的房间,只有筑南候会每天到他房中坐坐,陪他说说话。
周渺那一剑本来是冲着周濋的命去的,但筑南候非得要人给周濋续命。
但周濋还是死了,走的太不体面了,还不如当时直接被周渺一剑穿喉来的轻松。
周渺仍会因做了关于那天的梦而半夜惊醒,醒了便会去灵堂的棺椁旁跟周澜说话,双子连心,不知周澜是不是死前伤了心脏,周渺在他身边时总觉得心口疼。
周渺会这样坐到第一道光线打入灵堂,随后便骑着马去城外的柿林练弓,日日反复,直到周澜被葬在柿林,直到自己也在秋天被送入京中,直到他再也拉不开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