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穆宜走上前去,向福全福了一礼,然后转向安郡王,叫了声“舅父”,语气比方才跟嬷嬷说话时乖顺了不知多少倍。
安郡王伸手在她额上轻轻抚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她牵着的那个小姑娘,目光在祁妍妍脸上停了片刻,没说什么。
双方道别,穆宜被嬷嬷扶着踩上马车的脚踏时,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声。
那辆马车是安郡王府的规制,车厢宽大,四角垂着明黄色的穗子,车帘是暗青色的绸缎,镶着玄色的滚边。
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外,风吹得脸颊微微发红,冲站在廊下的祁妍妍用力挥了挥手,喊了一声“记得我说的话”,然后被身后的嬷嬷小心翼翼地拽了回去。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地驶出了裕王府的侧门,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深处。
裕亲王福全站在廊下,目送那辆马车转过街角,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他转过身,预备往回走,目光自然地落在送穆宜出来的那对兄妹身上。
小姑娘他还认得,方才穆宜就是牵着她的手从待客厅里出来的。那少年倒是面生,站在旁边沉静从容,不是府里的人。他便往那少年脸上多扫了一眼。
怀章上前一步,掀起袍角,利落地行了个礼,自报了家门。他说话时声音平稳,不疾不徐,把父亲的名字、职位、哪年在何处阵亡,自己如今在哪个官学读书,条理分明地说了个清楚。
这一套说辞他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面对佐领时说过,面对乌雅氏的管家时说过,此刻面对裕亲王,每个字从舌尖上滚过去,不卑不亢。
福全站在那里,默然良久。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面前的少年,落在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上,像是在看几年前战场上飞扬的尘土。
“你是怀仁的儿子?”他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缓缓点了两下头,然后转回身,看着怀章,声音低沉下来,“哎,可惜了。你阿玛的学问不差。我当年看过他写的公文,字迹端端正正的,条理也清楚。若是能平安从战场上回来,前途稳稳当当的。”
怀章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阿玛他没这个福气。”说到最后一字时,尾音微微发颤,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福全又叹了一口气。他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从眉眼的轮廓里依稀辨认着当年那个站在帐下、总是安静地听着军令的笔帖式的影子。这孩子生得更清秀些,可那股认真执拗的劲头,却跟怀仁如出一辙。
“今日见到你,又觉得你阿玛后继有人。”他伸手捋了一下胡须,把话题拉回到眼前,“我这里事务繁杂,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许多事不得周全。”
他顿了顿,在心里把往事翻了出来,掸了掸灰,放在了桌面上,“今日既然见了,我就叮嘱你几句。当年随我上战场的亲兵,阵亡了的,裕亲王府每年会拨抚恤银给他们的遗孤。你阿玛虽不是我的亲兵,但在我帐下阵亡的官员,按品级不同,也有这份银子。”
他在廊下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站住了,转过身来:“往后你每年来磕头的时候,顺便把这银子领走。不经什么中间人了,直接找王府的管事领。这钱到你领差之前都有,不算多,够你们兄妹俩日常嚼用。若有人克扣——”他看了怀章一眼,“你就想法子来面见我。”
怀章低下头,只觉身体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猛地松了一下,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委屈,或只是被惦记着的那种久违的暖意。
他朝福全深深鞠了一躬,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微不可察的哽咽:“学生谢王爷恩典。学生本是为请安而来,不想反而受了王爷的赏,实在惭愧。”
“哎——说这个做什么。”福全摆了摆手,“一点银子而已。你阿玛替我做过事,我替他照看你们两年,应当的。”
他转而问起了怀章在官学的课业。怀章一一作答,说到正在读《论语》,又说满语只学了日常对话,读写还差得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