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妍妍被这一下掐懵了,愣在原地,一只手捂着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长这么大,谁也没这么对她动过手,可面前这小姑娘掐完了也不心虚,反倒把双手往身后一背,昂着下巴,理不直气也壮。
这哪是小孔雀,这是小炮仗。
“我叫穆宜。”小炮仗昂着下巴,用一种恩赏般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
祁妍妍捂着被掐过的脸颊,愣了一下,才讷讷道:“我叫妍妍。”
“妍妍?”穆宜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祁妍妍的脸,像小孩子盯着糖人摊子上新吹出来的一只小兔子,好奇,专注,带着一种见到新玩具的新鲜感。片刻后她似乎得出什么结论,满意地点了点头。
穆宜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不由分说地热情道:“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探险。”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身子已经半转过去,脚尖朝外,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只是话音刚落,祁妍妍就看见站在她身后的那个老嬷嬷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下被突然触碰神经时的那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眼角的皱纹都在微微颤抖,终于还是颤颤巍巍地开了口:“格格,咱们郡王正在跟裕亲王说话呢,不知何时就要回去了,最好不要走得太远……您看这院子这么大,万一找不着您……”
穆宜的神情立刻变了,那种小女孩兴致勃勃的天真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她年龄的、近乎锋利的不耐烦——眉头一蹙,嘴角往下一撇。
她“啧”了一声,带着一点威胁。
“就你事多。”
那老嬷嬷显然早已习惯了得不到好脸,脸上依旧挂着笑。
祁妍妍看在眼里,那笑容里的纹路清清楚楚。
穆宜虽然骄纵,到底还是有顾忌的。她眼珠子转了两转,也不纠缠,身子一旋,径自走到待客厅的主位上,撩起那月白云锦百褶裙的下摆,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她在哪间厅堂里都是主人。然后她指了指旁边的两排太师椅,招呼怀章和祁妍妍:“坐呀,站着做什么。”
祁妍妍偷偷瞄了怀章一眼,怀章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她在下首的椅子上重新落了座。
他端起茶盏时,目光从杯沿上掠过,看了一眼主位上那小姑娘自在从容的姿态。
穆宜拈起一块点心。那点心是方才侍女新换上的,桂花糕,切成小小的菱形块,上头点缀着几粒枸杞子。
她两口吃完一块,手指上沾了糕粉,也不管丫鬟递过来的帕子,随手在裙摆上蹭了蹭,便又去拈下一块。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隔着半个厅堂问祁妍妍:“你家在哪儿呢?”
祁妍妍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说道:“现下这老货不让我带你去玩,也没法子,改日我让人去接你,你到我府上来。”
“我那儿有可多好玩的了,有西洋进贡来的自鸣钟,到点会有小鸟从里头跳出来叫,还有一匹小马,是我舅父送我的生辰礼,这么高——”
她拿沾着糕粉的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个高度,比得有些夸张,又往上抬了抬,“还没长大呢,你来了我让你骑。”
怀章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他记性不差,明尚额驸,郭络罗氏,因赌博被处以死刑——那年他在官学里念书,这件事在旗人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额驸获罪,郡主不久也郁郁而终,留下两个年幼的女儿,算来眼前这位格格正是小的那个。
安郡王玛尔浑是她的舅父,岳乐薨逝后,安郡王降等袭爵,虽不及当年安亲王府的煊赫,可余荫犹在,在宗室中仍是说得上话的人家。这位小格格寄人篱下,却能这般恣意张扬,要么是舅父舅母宠爱,要么是她自己天生就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这位格格虽家世显赫,但寄人篱下的处境不会好到哪里,妹妹去了,会不会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