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吹糖人的老师傅还在鼓着腮帮子吹一只糖老虎,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围着摊子拍手叫好,冰糖葫芦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空气里的糖浆甜香依旧浓得化不开。一切都还是方才的模样,可她却忽然觉得兴致缺缺。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就要分出三六九等。上三旗包衣又怎么样?给皇上当差又怎么样?在那些正身旗人眼里,奴才就是奴才。
她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借十三阿哥的梯子往上爬,此刻却忽然觉得那梯子遥不可及,她连梯子脚都还没摸到,就已经有人站在旁边,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提醒她:你爬什么爬?你就是个奴才。
镶黄旗那边领头的几个大约是觉得闹够了,互相使了个眼色,嘻嘻哈哈地招呼同伴往另一条街去了。
那个胖墩临走前还回过头来,冲祁妍妍这边挤了挤眼,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隔着半条街的人来人往,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读出了他的口型。
正白旗的孩子们沉默地站在原地,方才那股叽叽喳喳的兴奋劲消散得无影无踪。福顺低声骂了一句,把脚下的一颗石子踢得飞出去老远,撞在路边的拴马石上,弹进排水沟里,咚的一声响。
女孩们不再挽着胳膊了,男孩们把手里的鞭炮塞回了衣兜里,连那个数铜板的小子都把铜板重新揣了起来。大家默默地跟着领头的往回走,没有人再说笑,也没有人再提冰糖葫芦的事。
祁妍妍后来还是买了些小玩意儿,随便买的。她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两朵素净的,付钱时也没还价。
经过冰糖葫芦摊时,那草把子上红艳艳的山楂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糖光,可她只是看了一眼便走过去了。
走着走着,她回头望了一眼外城那条热闹的街,耍把式的还在耍把式,吹糖人的还在吹糖人,冰糖葫芦的吆喝声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人墙,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她转回头,跟着众人往内城的方向走。来的时候觉得这段路很长,回去的时候却觉得更长了。
走进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大人比午后多了不少,大约是那些当值的人陆续散了班回来了,空气里飘着各家晚饭的炊烟。
祁妍妍推开自家院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廊下晾着的那件靛蓝棉褂已经被收走了。
她走进堂屋时,怀章正坐在桌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低头写着什么。他写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纸上不疾不徐地游走,偶尔停下来蘸一下墨,手腕悬空,脊背挺得笔直。
“哥哥真勤奋,”祁妍妍走到他身旁,踮起脚尖往桌上看,声音里带着几分刚从外头回来的疲惫,却还是努力扬起了语调,“大年初一也不忘用功。”
怀章抬起头,见她回来了,搁下笔,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还带着墨香。
“咱家没什么亲戚要走。”他把桌上已经写好的几张纸笺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给她看,“除去裕王府、乌雅氏那边请安,我还想着去敏主子府上走一趟。”
“敏主子?”祁妍妍眨了眨眼,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十三阿哥的生母,”怀章解释道,手指在其中一张帖子上轻轻点了点,“章佳氏,敏嫔娘娘。额娘照顾十三阿哥,不能不顾这一层香火情。我们既借着额娘的名头给乌雅氏请安,便不好越过十三阿哥母家。”
“之后还有徐先生那里要去拜个年,他是官学里教汉文的先生,平日对我多有照顾。再就是几位同窗,年前约好了要互相走动,不好食言。”他把几张帖子分开晾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乌雅氏、裕王府、章佳氏、徐先生、顾俨等。
祁妍妍踮着脚,趴在桌沿上,歪着脑袋去看他写的帖子。墨迹还未全干,纸笺上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棱角分明,筋骨里头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她这几天跟着怀章认了几个字,便像模像样地用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通,嘴里嘀咕着:“裕——亲——王——府——这个我认得,是‘亲王’。”
怀章侧过脸看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又把剩下的几张帖子一一指给她认。指到乌雅氏府上那张时,祁妍妍皱了皱鼻子,说这个字好难写;指到敏主子府上那张时,她又点点头,说这个“敏”字好看。
一圈认完,她仰起脸,眨了眨眼,用一种故作老成的语气感叹道:“原来还有那么多人啊。”
“对啊。”怀章手上提着笔,侧眸看了看妹妹,眼底带着一丝笑意,“等这些都走完了,年下的任务才算完成了。”
他把几张帖子小心翼翼地分开晾在桌角,直起身来,转了转发酸的手腕,又拿起一张空白的纸笺,铺在面前,用镇纸压住边角。
祁妍妍趴在桌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歪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角上画着圈。怀章蘸了墨,正要落笔,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子正对着她,“在外城遇上什么事了?”
祁妍妍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把从外城听来的那些关于小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几个今年要去应选的姑娘、满手的针眼、老宫女带新宫女的规矩、有一技之长的能分到好去处——她说得零零碎碎,却条理分明,显然是这一路上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过好几遍了。
“她们都描花样子,我描不来。”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那十根白白净净的手指头,语气有点沮丧,又有点不甘心,“这上头一个针眼都没有。我连纳鞋底都不会,怎么跟人家比?”她抬起头,眼神却并不消沉,反而亮晶晶的,像是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只等着他来问。
然后她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把那个已经在心里转了不知多少遍的问题,郑重其事地抛了出来:“哥,你说——我要是认些字,到时候能不能派上用场?在宫里做事,想来不需要多深的学问,能认会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