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片刻。灶台上搁着的那只豁了口的粗砂锅被风吹得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怀章站在那里,看着那块肉,再看看妹妹,嘴唇动了动,沉默了。
他不会。
光想着过年得吃肉了。隔壁大妮家前两天就飘出了炖肉的香味,那味道顺着墙根钻进院子里,香得他半夜翻了个身,肚子咕咕叫了半宿。
阿玛在世时,家里过年虽不宽裕,总也有一碗红烧肉端上桌,是阿玛从外头酒楼里买现成的,装在个粗瓷大海碗里,肉皮红亮亮的,筷子一戳一个洞。
额娘从宫里回来,偶尔也会带一饭盒卤味,说是主子赏的,鸡爪鸭翅卤得酱色发亮,兄妹俩一人一只,啃得满嘴油光。
他光想着要买肉,压根没想到买回来之后怎么办。
兄妹俩面面相觑。那块生猪肉躺在桌上的干荷叶里,白腻腻的。
过了好一会儿,祁妍妍忽然动了。她伸出两只手,手掌比划着在那块猪肉上虚虚地切了几下——先是横着一划,把肥膘和瘦肉分开;再是竖着一划,把肥膘切成小方块。
“这块肥的,拿来熬猪油吧。”她指着那层最厚的肥膘,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像个小大人,“熬完的猪油渣可香了,撒点盐就能吃,炒菜也好吃的。”
怀章看着她,眼神里盛满了意外。
“你会做?”他脱口而出。
祁妍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她垂下眼睫,手指收回来,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斩钉截铁的说道:“会。”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额娘虽然不在我面前做饭,可我见过大妮她额娘做肉呢。不就那么回事儿。”她把手一挥,动作大得有些夸张,“头一回不会,多做两回就会了。”
她说这话时,故意含糊其辞,把“大妮”两个字咬得很轻,一带而过。
这附近的丫头叫大妮二妮三妮的多了去了,这一片住的都是正白旗的包衣,给她家洗衣服的大婶也叫大妮,巷口那个卖针线的也叫大妮。
男孩的名字还重视些,要排辈分,要查黄历,女孩子基本就是按排行叫,大丫二丫三丫,大妮二妮三妮。怀章要想去打听,也得打听得出是哪一个大妮。
怀章没有追根究底。只想着或许是从前额娘做饭时她在旁边看过,或许真的是在大妮家看会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们面前一块生肉,妹妹说她能做,他便信了。
于是兄妹俩有模有样地忙活起来。
怀章在街上见人家买什么,他也跟着买——过年嘛,左不过是那几样,花生瓜子,红纸对联,一挂小鞭。
除夕那天,怀章在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是旧年的灯笼,红纸褪了色,他买了新的红纸重新糊了一遍,远远瞧着还不算寒碜。贴对联时,他仔仔细细地比了半天,生怕贴歪了。墨是头天晚上现磨的,熬到半夜,一笔一画落在红纸上,倒是写得端正。
对联贴好,他退后两步,仰头打量了片刻。路过巷口时他扫了一眼,家家户户门上都换了新,红纸黑字,墨色淋漓,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倒是喜庆。
写的内容大同小异——“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万里风雨随叱咤,九天雨露沐皇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多看了几眼,心里默默记了词,觉得自家也该写这个,便也照着写了。
他正准备回院里,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祁妍妍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正站在门前,仰着小脑袋看那副对联。她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褂子,头上绑着怀章给她买的新头花,那对红绒布扎的小蝴蝶落在发间,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哥,”她忽然回头,眉头微微皱着,指着隔壁门上,“他们家那副,写的也是‘皇恩’。”又指对面,“那个也是。巷口那个也是。”
她转回头,仰着脸看自家门上那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到底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都抄的同一篇呀。”
怀章愣了愣,随即走过去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把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推着她往院子里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懂什么,用的人多,说明这对联好!”
至于好在哪儿,倒不用寻根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