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院门,手里的布袋鼓鼓囊囊,脸上带着一种既郑重又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祁妍妍从屋里跑出来,扒着布袋往里看——两包点心,一盒茶叶,还有一小坛黄酒。
点心是外城老字号铺子里买的,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盖着红纸;茶叶是比自家平日喝的碎茶末要好上不少的整叶茶;黄酒的泥封上还贴着酒庄的标记。这些东西在富贵人家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境来说,已是咬着牙置办的了。
怀章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仔细检查了一遍。点心的油纸没有破角,茶叶的封纸没有受潮,酒坛的泥封也是完好的。
检查完了,又拿出昨晚写好的拜帖看了看,觉得字迹不够端正,重新铺纸磨墨,一笔一画又写了一遍。
祁妍妍趴在桌边看他写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去,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写完之后,他把拜帖晾在一旁,抬头看了看日头,又低下头,替祁妍妍整了整衣领,把她领口那颗松了线的盘扣紧了紧,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
“下午去。”他说,“趁着日头好。”
午后,兄妹俩出了门。
怀章一手拎着那袋礼品,一手牵着祁妍妍。他今日穿得齐整,藏蓝棉褂子虽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辫子也编得一丝不苟,瞧着比平日精神不少。他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可祁妍妍感觉得到,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掌心微微有些潮湿。
佐领家在内城的东边,隔了好几条街。越往里走,街巷越宽敞,两旁的宅子也越来越齐整。巷口的栅栏不再是粗木钉的,而是正经的砖石门楼。
青砖墁地,缝隙里看不见杂草,干干净净的,与自家巷子里砖缝长青苔的模样截然不同。
偶尔有轿子从身边经过,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端坐的妇人,头上插着银簪,衣裳是簇新的绸缎。
拐进佐领家所在的街巷,走到底,便是佐领的宅子。
那宅子跟自家的小院不可同日而语。三进的院落,大门是朱红色的板门,磨砖对缝,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瓜尔佳宅”四个字,黑底金字,端方厚重。
门前三级青石台阶,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狮子的鬃毛卷曲分明,嘴里含着石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威风凛凛。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瓜尔佳氏,满洲著姓。祁妍妍在心里默默记下。
怀章在门前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像是在积蓄什么力气。然后他松开祁妍妍的手,走上前去,抬手叩响了门环。
铜环扣在门板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响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两下。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穿着灰布棉褂、头戴瓜皮小帽的门房来。
那门房约莫四十来岁,面孔精瘦,一双眼珠子却活泛得很,上下打量了兄妹俩一遍,目光在怀章手里拎着的布袋上停了一息。
怀章将拜帖递上去,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低,祁妍妍站在台阶下没听清。门房接过拜帖看了看,又打量了二人一番,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角门虚掩着,门缝里传来院子里隐约的人声,有人走动,有茶盏碰撞的脆响,还有一声低沉的咳嗽。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角门重新打开。门房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和善了不少,微微弯了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佐领大人请二位进去。”
怀章明显愣了一愣。他本以为送了东西,能见管家一面就不错了,以自家的身份地位,哪有资格劳动佐领亲自接见?没想到人家竟要在书房亲自见他们。
他回头看了祁妍妍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和紧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叮嘱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跟紧了”,便重新牵起她的手,跟着门房跨进了门槛。
瓜尔佳佐领的书房在第二进院的东厢。门房引着他们穿过垂花门,绕过一个方方正正的庭院,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树下的石缸里结了一层薄冰。
东厢房的门半敞着,门帘是藏青色的厚棉布,被挑开挂在一边。
门房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里头传出个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书房里生了炭盆,比外头暖和不少。迎面便是一座紫檀木大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个青花瓷笔洗,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案角摞着几本公文册子,封皮上贴着白纸签条,写着满汉两种文字,字迹工整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