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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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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她偷偷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堵在了胸口。

她盯着手里翻到一半的红绳,那红绳缠在指间,绕来绕去,花样再繁复,终究是被一双手翻弄着。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褪下来,攥在掌心里,红绳被体温捂得温热,软塌塌地团成一团。

从前她也自嘲过,说自己是新时代的奴才。加班加到深夜,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吃泡面时,也会骂一句“活得跟狗似的”。上司一个电话,周末的计划全泡汤;甲方一句“再改改”,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推倒重来。她说自己是“社畜”,是“牛马”,是“打工仔”。

可那不一样。

她可以辞职。可以跳槽。可以当面跟傻叉上司拍桌子,把工牌往桌上一摔,拎包走人。走之前还能装逼丢下一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在这里,她没有工牌可摔。

她的命,她哥的命,她全家往后的前程,都系在那一根看不见的线上。线的那一头,握在紫禁城里那些贵人的手中。人家轻轻一拽,她就得跟着转;人家一松手,她就不知会落到哪里去。

这才是奴才。

祁妍妍把手里的红绳攥了又攥,指节都攥得发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又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来,肩膀塌了下去。

正低落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隔壁院门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瞧见她坐在门槛上,便小跑着过来,毫不客气地挨着她一屁股坐下。

是大妮。隔壁家的小丫头,比她大不了两岁,一张圆脸上总沾着点什么——今儿是嘴角的点心渣,明儿是额角的一小块泥。

她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一高一低,像两只打架的公鸡。

“妍妍,你吃糖吗?”大妮挨过来,神神秘秘地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躺着半块芝麻糖,边缘已有些化了,黏在纸上。她很认真地比划了一下,“我分你一半。”

祁妍妍恹恹地抬眼看她一眼。大妮的眼睛亮晶晶的,圆脸上带着一种既慷慨又期待的神情,像一只把自己珍藏的骨头叼出来分享的小狗。

那半块糖在纸包里化得软塌塌的,芝麻粒嵌在糖稀里,边缘沾着些纸屑。

“谢谢你大妮,我不吃。”祁妍妍收回目光,声音闷闷的,“我哥哥给我买了。”

大妮眨了眨眼睛,也不失望,小心翼翼地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衣襟里,还隔着衣裳拍了拍。然后她转向祁妍妍,理直气壮地开口:“好吧。那你吃糖的时候,可以分我点儿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坦坦荡荡地望着祁妍妍,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祁妍妍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大妮那双干干净净、理直气壮的眼睛,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沉默片刻,无奈地点了点头。

大妮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真好。”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祁妍妍低下头,把红绳重新绕上手指,翻了个“长江大桥”。大妮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要贴到她肩膀上,鼻息热烘烘地扑在她手背上。

“妍妍,”大妮忽然开口,一边晃着脑袋,一边自得自乐地踢着脚边的石子,“我额娘说,快到年根底下了,我们该买些‘孝敬’给牛录章京送去,好让他继续关照我们。你家准备了吗?”

祁妍妍手指一僵。

红绳在食指上缠到一半,停住了。她垂着眼,盯着那截红绳,没有立刻接话。

牛录。她隐约听哥哥提过这个词,是八旗底下的一级组织,管着几十户人家。

牛录章京,就是这几十户包衣的顶头上司。分派差事、核定钱粮、出具保结,样样都要经他的手。

“孝敬”。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嚼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人情世故。她一个假小孩,上辈子也不过是个刚出校门没两年的年轻人,在公司里连给领导送礼都摸不清门道。

她那个小哥哥,也未必懂。

怀章才十二三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祁妍妍把手里的红绳三两下绕成一团,塞进袖口里。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买了。回头看我哥什么时候方便送去吧。”

她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充了一句:“我先回了,太阳有点晒。”

大妮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才“哦”了一声。

她挠了挠脑袋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有些困惑。太阳是挺暖和的,也没多晒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门槛,又看了看妍妍消失的方向,把那包化了的芝麻糖从衣襟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纸上的糖稀,然后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去,拍了拍,起身跑回家了。

祁妍妍穿过院子,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光秃秃的枝条在青砖地上画出交错的线条。廊下那只红泥药炉早收了,炉边的青砖被炭火烤出一圈黑印子,怎么也擦不掉。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头供桌上的香炉袅袅升着一缕青烟,两根素白的蜡烛静静立着,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烛台上。

她没有往堂屋里看。径直走进西屋,爬上炕,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袖口里那团红绳硌着手腕。她掏出来,展开,又团回去,再展开。

院子外头,远远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渐行渐远,被风吹散了。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纸上的破洞被细心补过的那一块,透进来一小片方方正正的光,落在炕沿上,像一枚浅黄色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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