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手还是握得那么紧,温热的,骨节硬硬的,掌心的薄茧贴着她的虎口,有一点粗糙。
这些日子,祁妍妍小心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总算把处境摸清了几分。
她住的这座城,竟是北京。头一回听哥哥提起时,她愣了好一会儿——北京,天子脚下,皇城根儿。可从她这破落小院的窗户往外看,灰扑扑的墙,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瓦,哪有一丝她想象中“京城繁华地”的模样?
更大的冲击还在后头。
巷子里走动的男子,个个髡发,脑门剃得光秃秃的,锃亮锃亮,在日头底下反着光。脑后的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头一回瞧清楚这发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活像生吞了一整根苦瓜。
那大脑门儿,一个比一个敞亮。圆滚滚的,扁塌塌的,有那后脑勺睡平了的,从侧面看简直像被削掉一块。
头发对脸型多要紧啊,能遮颧骨,能挡发际线,能修饰头型。如今可好,一眼扫过去,清一色的大脑门子,锃光瓦亮,晃得人眼晕。
便是她哥怀章,那么清秀的一张脸——眉眼疏朗,鼻梁挺直,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温润——也因为这发式大打折扣。光溜溜的脑门露出来,衬得脸愈发瘦长,颧骨也更显了。每回盯着他看久了,祁妍妍心里就忍不住哀叹:白瞎了这张脸。
这地方还分什么八旗。镶黄、正黄、正白是上三旗,她家就属于正白旗的包衣。包衣,说白了就是皇帝直属的家奴,身份比寻常旗人低一等,可比起外头的汉人百姓,那又是体面多了。旗下的包衣女子,到了年纪就要参加小选,进宫当差。
那日午后,日头正好,兄妹俩坐在廊下晒太阳。怀章手里仍旧捧着那本卷了边的书,祁妍妍挨在他身边,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问起小选的事,怀章放下书,想了想,才开口。
“小选进去的女子,若能得皇上青眼,也能封嫔封妃。”他顿了顿,“但那是极少的。大多数还是分到各处当宫女,二十五岁才许出宫。”
祁妍妍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她如今五六岁,就算十三四岁进宫,也要熬上十来年。十多年困在宫墙里头,主子一个不如意,说罚就罚,说撵就撵,无人也无处说理。她不由缩了缩脖子。
怀章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害怕,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把被风吹歪的兔皮帽子正了正,放缓了声音道:“你放心,额娘对你早有安排。”
他提到“额娘”两个字时,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目光往堂屋的方向掠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额娘当年入宫,是去给十三阿哥当奶娘。”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虽只做了三年就……”
话断了,他没再说下去,只垂下眼睫,看着膝上那本卷了毛边的书。廊下一时安静,只有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沙沙响。
过了片刻,他才接上话,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可香火情还在。到时候求求主子恩典,把你要到身边去伺候。若是运气好,不必在宫里熬到二十五,求个恩典早些放出来,也是有的。”
非终身制的宫女,那倒还能忍受。祁妍妍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只是“十三阿哥”这个名号,像一根鱼刺似的,卡在她喉咙里,隐隐约约觉得在哪儿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天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炕烧得不算热,被子也薄,脚底凉飕飕的。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听着外头风吹槐树枝条的呜咽声,迷迷糊糊地坠进了梦里。
那梦乱得很。先是梦见一排锃亮的大脑门在眼前晃,一个接一个,像元宵节的花灯似的排成长队。她正看得眼晕,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四阿哥”,那一排脑门齐刷刷转过来,全是模糊的脸,什么也看不清。
她猛地惊醒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顶上那被稻草铺得严严实实的房梁,胸口怦怦直跳。外头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四阿哥。十三阿哥。
这些名号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
穿越之前,她曾在网上刷到过一个帖子,讲的是中古时期那段“九龙夺嫡”的历史。
那帖子写得花团锦簇,标题又唬人,什么“九个儿子抢皇位”“史上最卷夺嫡大战”,她一时兴起,翻看了许久。可那些名字实在太拗口,什么胤禛、胤祥、胤禩,绕来绕去,她记住的有效信息实在不多,只依稀记得老四赢了,老八败了,还有一个老十三,是老四的铁杆心腹,后来封了亲王,好像挺得善终的。
十三阿哥。
她额娘当过他三年的奶娘。
祁妍妍在黑暗里瞪大了眼,心跳得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