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关上门。
她在门边站了许久,久到从门底缝隙泄出的影子转身离开。而后,她屏吸凝神,确认门外的那道呼吸声是真的消失了,才转身走向屋内。
她拉开衣柜。杰克因为骤然亮起的灯光抬手捂眼,又很快放下。
他整个人倚在最里侧的角落。即使努力避免,身子却仍陷在衣裙里,躲不开缠绕在头顶和肩臂的绫罗绸缎。明明脸涨得通红,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安慰:“别听他的。”
埃莉诺平静一笑。
杰克扶住衣柜小心翼翼地钻出来。埃莉诺抬手,帮他摘下缠在他脖颈间的丝带,杰克歉意地说:“你的衣柜被我弄乱了。”
埃莉诺温和地摇摇头。
“别担心,我不介意这些。”
杰克不自在地挠了下脸侧,只却觉得那些纺纱绫罗的触觉还残留着。
他们面面相觑。几秒之后,又相视一笑。
杰克笑自己的狼狈,而埃莉诺笑他的窘迫。
监视她的侍从并未走远,杰克此时离开并不安全。可头等舱的晚宴快结束了,等亚瑟前往吸烟室,得了空闲的琳达也许会来监视她。琳达与洛夫乔伊不同,洛夫乔伊作为异性,本就不会进入她的舱房,但琳达没有那些顾虑,那杰克被发现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别皱眉。”杰克突然开口。
下一秒,他抬手捧住埃莉诺的双颊,拇指轻柔地揉开她的眉心。他压低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小心翼翼,但语气却很坚定。
“我听洛夫乔伊那番话,他似乎认识你的父亲。”杰克说。
埃莉诺轻声说:“我父亲曾是警探,洛夫乔伊是他的上司。”
杰克恍然:“所以那晚在甲板,他是与你叙旧。”
叙旧吗?埃莉诺回忆那晚两人的谈话。她心想,不见得。
埃莉诺沉默地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
“杰克,我很累。”
“上船以来,我见到太多人。他们都戴着面具,语焉不详,每次和他们打交道,我都很累。”
她柔软的脸颊陷在他的掌心里,挺直的脊梁也微微松懈。
埃莉诺抬手,勾住他的指尖,“但我从没有后悔过。”
她抬眼,露出轻柔的笑容,望着杰克的眼睛一眨不眨。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选。”
“之前劝露丝别跳船时,我说的是真心话。登船的那天,我躲着女仆哭了一场,真的想过一了百了。”
“可我在甲板上,瞧见了你与法布里奇奥。你们笑着,跑着,赶上悬梯收起的最后一秒,那么快乐,那么自由。那时我想,为什么我不能像这样呢?你不知道,其实你在我们认识之前,就已经触动过我一次了。”
“泰坦尼克号带给我的不只是痛苦。她带来了我的朋友露丝……也带来了你。”
“谢谢你。”她说,“我爱你。”
埃莉诺的头微微一歪,唇边的笑那样明亮可爱。
杰克搁置在她鬓边的手指蹭了蹭。他凝望着她,从洛夫乔伊敲门起就慌乱的心跳此刻变成另一种急促,像雏鸟破壳,一口口啄着他的胸膛,因为她阐述痛苦的过往闷痛,也因为她的告白而欣喜。
他弯腰低头,额头相抵。他闭上眼,蹭蹭她的鼻尖。
“我也爱你。”杰克说。
埃莉诺轻轻笑了。
她没有闭眼,而是望着杰克近在咫尺的眼睫,悄悄仰起头,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他的睫毛颤了颤,而后,埃莉诺望进一片湛蓝,那样澄澈。当他笑起来,眼下的几道纹理像从他眼底荡出的微波,漂亮极了。
杰克懊恼地嘀咕:“我真该走了,你胆子太大,也对我太放心了。”
埃莉诺失笑。
她拉下杰克的手:“等下我出门引开侍从,你找准机会离开。”
杰克点头。
埃莉诺脱下方才伪装的睡袍,就当她正要开门,突然又想起什么。
“能帮我撒个小谎吗?道森先生。”
杰克一怔,又勾唇笑了。
“当然!”
接下来的行动非常顺利。
埃莉诺以要热水的名义支开侍从,又迎着愈发寒冷的夜风,去甲板无所事事地转了一圈。回去的路上,经过伊迪丝修女的舱房,她停下脚,将信飞快塞进门缝,最后回到舱房,杰克已经离开了。
她洗漱,换上真正的睡衣。没一会儿,琳达就敲响了房门。
“请进。”埃莉诺话音未落,琳达已然踏进舱房。
见埃莉诺正坐在床边,一副正要休息的模样,她强忍怒气,恭敬地颔首:“埃莉诺小姐,打扰了。”
埃莉诺淡淡地说:“没关系。”她停顿了下,又问:“这个时间,您找我一定是有要紧事,请说吧。”
琳达扯起嘴角,“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小姐,我想有必要让您认清一些人的真面目。如您所说,现在已经很晚了,在这个点还契而不舍想要见您一面的人,不仅算不上绅士,甚至算下等舱的败类!”
见埃莉诺面露惊讶,琳达所幸倒豆子般将方才见到杰克的事说了遍。
“他一定要我将这封手信给您。想必您不会怪我拆开这封可疑的信,他居然约您午夜在船头碰面,这太荒谬了!”
埃莉诺接过她递来的手信,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她蹙眉道:“据我所知,杰克·道森并不是这样无理的人,难道……”
“小姐!都这个时候,您还要为他说话吗?”琳达愤怒地说,“可惜他跑得太快,我真该喊船员把他抓起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冷眼瞧着埃莉诺垂眼思索的模样。
良久,埃莉诺平静地说:“我不会去的。不管他有什么急事,都不该约我在午夜独自见面。琳达,我是修女,我不能这样做。”
说罢,她温和一笑,将手信还给琳达。
“不过,您不该拆我的信。这让我很没有安全感,我需要隐私。”
琳达眼里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但她不得不道歉。
埃莉诺摇摇头:“还有其他事吗?”
琳达扫了眼她房内的空床,说:“埃莉诺小姐,今晚就由我守着您吧。”
埃莉诺不语,只直直地望着她。
可琳达却瞧见她搁在腿边的手悄悄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