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多数世人眼中,人靠衣装是至理名言。
可在二等舱的舱房里,当露丝摘下珠宝,换上埃莉诺的衣服,埃莉诺却觉得这个词有时也不够准确。
露丝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眼睛亮晶晶的,反复抚摸着袖口的旧蕾丝滚边。但即使身着剪裁普通面料低调的墨绿色裙装,她的侧脸还是那样漂亮耀眼。
她兴奋地说:“如果我妈妈知道我脱掉了束腰,一定会气得发疯。”
露丝口中的束腰,此时正软趴趴地挂在埃莉诺的床头。埃莉诺瞥了眼,又收回目光,微笑着说:“那我只能对布克特夫人说句抱歉了,我是你的坏朋友。”
露丝叫道:“你才不是!”
埃莉诺笑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很抱歉,这不是一条新裙子。”
露丝并不在意,随口问道:“其实我方才就在好奇,这条裙子怎么会如此合身?这可不是你的尺码。”
埃莉诺将母亲偷换她的行李,而她又把那些崭新漂亮的巴黎时装拿去换旧衣服的事,平静地同露丝复述了一遍。
“只是当时,我还没有决定下船后就独自生活,不然我至少会留下几件,下船后拿去变卖。”埃莉诺开玩笑地眨眨眼。
她从桌旁的椅子起身,绕到露丝身边打量了几圈,又拿起针线包,将她腰间有处脱线的蕾丝滚边拿别针固定,几针下去,很快就缝补好了。
埃莉诺点点头,收起针线包。见露丝盯着她,欲言又止,轻笑着问:“怎么了?”
露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居然会改衣服?”
“你太恭维我了,补个脱线的蕾丝可算不上改衣服。”埃莉诺失笑,“但修道院里这种活是很常见的,如果给我们布料,我们还可以做一些简单衣物。”
露丝轻轻惊叹。
埃莉诺将针线包放回抽屉,想了想,又转过身,从口袋中掏出露丝的明信片与那几张废信稿,一同塞进她枕头下的手稿本中。
埃莉诺回身,就瞧见露丝乖乖站在一旁。
她忍不住笑,拿起露丝随手搁在桌上的珠宝首饰,“虽然我并没有室友,但你的珠宝还是放进我的行李箱里比较保险。”
露丝欣然同意。
在问过露丝对三等舱宴会的食物更感兴趣后,她们两人便准备直接前往三等舱。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
她们不急着去,便在甲板上慢悠悠地散起步。世界被夕阳染成金橙色,让露丝的红发像燃烧的火焰,她拉着埃莉诺,从理发店的玻璃倒影指着自己的头发欣赏。
理发店里的男乘客坐在转椅上冲她们颔首,丝毫不知露丝一边回以微笑,一边嘟囔:“真不公平,为什么船上没有女性的美发沙龙呢?”
埃莉诺温和一笑,说出的话却更毒辣,“如果伊斯梅先生的母亲在船上,就能敲着他的头让他想起这码事了。”
伊斯梅正是昨晚在头等舱晚宴上与她们同桌用餐的白星航运主席。
露丝瞬间笑得直不起腰。
“天呐,我会记住的,以后轻易不要惹到你。”露丝说。
埃莉诺假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下一秒,露丝扶着玻璃起身,眼尾却扫到一道黑色影子,她唇边的笑容忽然僵住。
她喃喃道:“真讨厌,我就知道。”
埃莉诺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就瞧见洛夫乔伊正从不远处的甲板走来。
他穿着深色西装,白发理得一丝不苟,唇角与脸上的沟壑都向下坠着。
见他冷峻地打量着每一位路过的女乘客,埃莉诺轻声对身旁的露丝说:“躲起来。”
“躲到哪?”露丝瞧着有几分抓狂。
“自然点,相信我。”埃莉诺来不及多说,她冲着橱窗玻璃整理好笑容,便在露丝的震惊目光下,迎着洛夫乔伊的方向走了过去。
洛夫乔伊见到她,停下了脚步。
“您好,小姐。”
“您好。”埃莉诺轻轻颔首,“没想到居然会在这见到您。”
洛夫乔伊神色未变,“您在散步吗?真是好兴致。”
埃莉诺笑得温和有礼,“我方才用过餐了,散步不失为好的消遣。”她顿了顿,“看起来您有要务在身,恕我打扰您了。”
洛夫乔伊的嘴角吝啬地牵起一点弧度。
“您太客气了,小姐,不如说我很庆幸能遇见您。”他直截了当地问,“您今天有见过露丝小姐吗?”
埃莉诺的眼睛睁大了些,似乎在诧异他的提问。
“是的,下午我见过她。”她平静地说,随即轻轻蹙起眉,“您为何这么问?出什么事了吗?”
“她是何时来见您的?”
“大约二点到三点左右?抱歉,我没有留意。”埃莉诺歉意地说,“我从图书室出来,便撞见了露丝小姐,她陪我去寄信,我们聊了几句,但……”
见她迟疑,洛夫乔伊眉尾轻挑,“您不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