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道森的放手,出乎伊迪丝修女意料。
这不是懦弱,她不知道杰克需要多少勇气,才能说出那段话。但爱情一旦变得无私,反倒是灾难了。
伊迪丝修女说:“认识这孩子那么多年,昨夜是我第一次见她落泪。”
杰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伊迪丝修女立刻打断了他。
“实话说,我并不看好你们的爱情,甚至觉得这份情感幼稚、荒谬。”
“但我不能对埃莉诺的痛苦和挣扎视而不见。”伊迪丝修女声音愈发低缓,“正如你所说,她坚强,却也孤独。”
“我老了,不知道还能庇护她多久。当她终于遇见一个真正看见她的人,看到她那颗想反抗的心。我想,即使这与我的信仰背道而驰,我无法祝福,但也不该多加阻拦了。”
杰克的眼睛渐渐亮起。
伊迪丝修女说:“我不知道埃莉诺在哪,但她是修道院里最爱读书的修女。我猜,你应该往图书室走走。”
片刻后,杰克粲然一笑。
“谢谢您!谢谢。”他说完,出乎伊迪丝修女意料,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我知道,您不是在帮我。”
伊迪丝修女拿起念珠的手轻轻一颤,就听到他继续说。
“您只是舍不得埃莉诺难过。在这艘船上,最爱她的人一直是您。”
“这是恭维吗?”伊迪丝修女问。
也许是她此刻面容过于严肃,又或许是杰克不像方才那样心事重重了。
被提问后的他缩起脖子,无辜地摆了摆手,举止终于透露出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青涩活泼。
他没有再说什么,打过招呼,便朝着图书室的方向走去。
留在原地的伊迪丝修女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她不清楚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但正如杰克所说,他们有着共同的愿望。
只要埃莉诺快乐。
远处的杰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穿梭过人群,逐渐迈开大步子,奔跑起来,连外套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甲板,伊迪丝修女才不动声色地松开眉心,默默念了句祷词。
“上帝保佑你们。”她说。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在船上的另一个角落,图书室里的埃莉诺正巧放下笔。
面前信纸上的字迹还未干。
埃莉诺垂眼,重新读了一遍,但沉默许久,还是抽出了张空白信纸,再次拿起了笔。
这是一封诀别信。
她反反复复地写了几遍,却都词不达意。
这些年,她与母亲的交流太少了。
她想,她还是爱着母亲的,但昨晚亚瑟与琳达的话令她下定决心,下船后彻底摆脱惠特莫尔这个姓氏,独自生活。
她并非心血来潮。
这些年,她身为修女,本不该有任何积蓄,但她心里却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声音,让她默默存下了一笔钱。
尽管不多,但足够在纽约租下一个过渡期的小房间。她有能力养活自己,但即使找不到文书或打字员这类体面的工作,她也不会坐吃山空。纽约那么大,总有她能做的。白天工作,夜晚则用来写稿。
埃莉诺不怕艰苦,这是修道院教给她的。
但想到修道院,埃莉诺的笔尖微微停顿。
她知道,自己做不成修女了。即使缄默,她的心也不肯沉默,她再也无法回应上帝的恩典,给上帝她心无旁骛的爱,像修道院的姊妹们那样。
埃莉诺回忆着伊迪丝修女安慰时的字字句句,神情变得柔软。
虽然现在她还分不清对杰克的爱,但她至少可以忠于自己,这就足够了。
信很快写完,她盖上钢笔盖。
就这样吧。
她其实并没有太多要同母亲说的话。
待墨迹风干,埃莉诺将信纸对折,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最后顺手将那几张废稿折叠塞进口袋。
她起身,准备去邮件室寄信,却在拉开门走出图书室时与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道歉的话说了一半,就停在了嘴边,反而扶住埃莉诺被撞歪的身子,惊喜地喊道:“埃莉诺。”
埃莉诺撑着门站稳脚,抬眼一望,竟然是露丝。
她笑得弯起眼睛:“午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露丝说:“我原本只想找找二等舱最安静的地方,结果听见有人一路问图书室在哪。”
埃莉诺一怔。
下一秒,杰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拜托,别拿我开玩笑了。”
露丝冲埃莉诺眨眨眼,拉着她一前一后地走出图书室。门在身后关上,而埃莉诺也终于瞧见杰克。
他的金发被风吹得凌乱,衬衫也皱了些,胸廓正随着他不稳的吐息起伏着。她猜,他或许是跑来的,但他竭力站直,企图藏起那点狼狈。
埃莉诺的笑容收敛了。
一直看着她的杰克目光未移,但眨动的眼睛透露出些许不安。从她的脸上,他无法窥见流泪的迹象。她眼睛明亮,身姿挺拔,整个人散发着平和的光芒,一如初见时从容漂亮。
终于,在沉默几秒后,她的眼神柔和下来,那冲他微微颔首的动作,也在他眼中变慢了许多。
“午安,杰克。”她轻声说。
她垂眼看了下手中的信封,又冲他们微微一笑,“我要去寄信,要一起走走吗?”
露丝欣然同意,杰克肩膀微微一松,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