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把嘴角动了一下,“剩下的两成,是时间,你说‘现在要种’,但老夫比你更急,老夫认为不只是现在,是立刻,是今日,是不能再等。你还有时间等,老夫没有。”
沈清辞知道他这句话是真的。
“宗公,那两成,我来追。您说立刻,我听,您说在哪里,我去。我比您年轻,我能跑,让我来做那个跑腿的。”
宗泽闻言,沉默了很久。那间院子里安静了,三月末的风过来,把院子角落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动了一下,细碎的声音,在那个安静里更细了。
“真奇女子,”他道,那四个字,不是赞美,是陈述。
他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块牌子,不大,比手掌小,木头的,深棕,边缘磨光了,正面刻字,“河北制置使宗泽行令”,八个字,是他的令牌,是他在河北这一带的通行令。
他把那块牌子放在桌上道,“拿去,你若在河北遇到麻烦,拿这个。河北的义军,认识这块牌子的,会放你过,也会帮你。”
沈清辞把那块牌子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宗公,这块牌子,是您在河北做事的凭据,给了我,您那边——”
“老夫还有,这是备的一块,给用得上的人,而你,用得上。”
沈清辞站起来,把那块牌子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整了整衣襟,往前走了一步,对宗泽行了一个正式的礼,“谢宗公。”
宗泽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受了这一礼。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他看见了萧景琰。
“西军的。”
“是。”萧景琰恭敬地回道。
“哪部?”
“种师道麾下,张宪部。”
“好。你跟着她,好好护着她。”
“是。”
宗泽没有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院子里,沈清辞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拿着那块牌子,把它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背面是素的,没有字,只有那块木头本来的纹路,是那种用了很久之后、把纹路磨出来了的那种,细的,往木头里去,是时间磨出来的。
萧景琰从廊下走过来,走到她旁边,侧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问道:“宗泽给的。”
“嗯,”她道,把那块牌子收进袖里,“河北通行令,往后用得上。”」
“往后,你要往河北走?”
“不是现在,是将来,将来会有需要去河北的时候。那时候,这块牌子,能让路顺一些。”
萧景琰闻言,沉默了许久,忽然问沈清辞,“宗泽大人,你怎么看他?”
“脊梁。”
“嗯。”
“只可惜他不会活太久。”她说,然后把嘴里的后半截压下去。
她没说的是,建炎元年,宗泽会死,会在向钦宗三呼“渡河”而不得之后。
“他把自己用得太狠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所以,那两成的急,你说你来追?”
“是,他等不了,我来跑。这件事不能等他来做,要提前做,在他还能看见结果的时候,把那件事做到一个样子。”
“什么时候?”萧景琰问道。
“回程。从相州回去,走河北这段路,走一走,看一看,把刘破虏那边收到的消息拿来,和顾长风收集的并起来,在宗泽那边建一条联络的线。不是今日,是回程,一件一件来。”
“嗯,”萧景琰应了,“那今日,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她道,“今日,只要把刚才的信写完。”
她往桌边走,坐下,拿起笔,找到刚才写到一半的地方,低下头,继续写给顾长风的信,把相州这边的情况,一条条写完,送出去。
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动了动。在廊边,那盆三月末的兰花,已经有了花苞,但还没有开,似乎在等着某一天,把积攒的东西放出来的状态。
萧景琰静静站在廊下,默默看着那个写信的背影,心里想着刚刚宗泽说“好好护着她”,他应了“是”。
那个“是”,说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因为宗泽的请求,也是他自己的。
(第五十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