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辰时。
东华门外,天还没亮透就已经聚了上百人。
起初是太学生。
陈东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襕衫,腰间束着布带,手里举着一幅白麻纸写成的请愿书,墨迹未干,在晨风中微微翻卷。
他身后是欧阳澈、雷观、张炳,再往后是三百多名太学生,清一色的襕衫、儒巾,像一片深色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宫门前的石板地。
辰时刚过,人开始多起来。
不是太学生了。
是市井百姓——屠户、菜贩、脚夫、铁匠、酒肆的伙计、瓦舍的说书人。
他们从汴京城的各个坊巷涌出来,像无数条细流汇入大河,无声地涌入东华门外那片开阔地。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只是“李纲被罢”这四个字,像一把火,把所有人的恐惧和愤怒同时点燃了。
到巳时,人数已经过万。
沈清辞站在东华门外东南角的一处茶楼二楼,从半掩的窗户往下看。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
没有穿那件鸦青色的旋袄,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外面罩着玄色的大氅,腰系革带,头发用一根竹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年轻的文士。
青黛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双鬟髻上系着两根素色的发带,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份应急的文书。
“姑娘,人太多了……万一出事……”
沈清辞没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不是在数人,而是在看人的情绪。
前排的太学生还保持着克制,举着请愿书,喊着“恢复李纲官职”“罢黜李邦彦”的口号,还算有序。
但后面的人不一样。
后面的人没有口号,只有声音——
嘈杂的、混乱的、带着恐惧和愤怒的声音,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水面下已经有气泡在剧烈翻涌。
她看到了危险。
有人在人群里推搡,还有人开始往宫门的方向挤,更有人喊了一声“冲进去”,立刻被旁边的人拉住,但那一声已经传出去了,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紧。
“快走。”她转身下楼。
“去哪?”青黛紧跟在身后。
“我们去找萧景琰。”
茶楼一楼,萧景琰正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紧盯着人群。
他今天没有穿盔甲,换了一件鸦青色的窄袖袍,腰间横刀未卸,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靴。
二十多个义勇散在茶楼四周,穿着便衣,但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
“情况看着不对。”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语速很快。
“人群的情绪在失控。再这样下去,不用半个时辰就会有人冲宫门。”
“到时候李邦彦就有借口镇压——‘乱民冲击宫禁’,死的不是他们的人,背锅的是太学生,是陈东,是所有今天站在这里的人。”
萧景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上去说话。”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有些不赞同的拧眉看着她。
“你一出现,他们会知道你是女的。”他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
萧景琰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做了,才有可能不出事。”
“好。”萧景琰点头,“我陪你去。”
他从茶楼侧门出去,沿着墙角绕到人群东侧。
那里有一家酒楼的廊台,高出地面三尺有余,刚好能让人站上去被大多数人看到。
萧景琰昨夜已经跟酒楼掌柜打过了招呼——
准确地说,是花了五贯钱租下来的。
廊台不高,但位置好,正好在人群边缘、宫门斜前方,既不会太靠近宫禁引起守军紧张,又能让大部分人看到。
萧景琰先站上去。
他身高臂长,站在那里本身就引人注目。
他没有拿刀,双手空空,但腰间的横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中气十足:
“西军行营——有话说!”
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嘈杂的水面。
“西军”两个字,在汴京城有特殊的分量。
那是从西北边疆一刀一枪杀出来的铁军,是眼下汴京城里唯一真正跟金人打过仗的军队。
人群的喧哗声明显低了下去,无数双眼睛转向他。
萧景琰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沈清辞走上廊台,站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说话,先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群。
晨风把她大氅的下摆吹起来,月白色的圆领袍在玄色大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素净。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