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克莎在外头转了一圈，找几个人试了试，摸清了预言能力的机制。当她想要去凝视某个人的未来时，就像呼吸一样，那人的种种未来就浮现在眼前。

或许它准得出奇，倘若它没有给出错误景象的话，它已经强大到了能清晰地看见一个人的一生。

一生。它是狡猾的词汇，仿佛假设了生命是一条线段，而两点才能确定一条线段，两个固定的点。

倪克莎挥开那些预言画面。生命的终点不会先于线段出现。人生的开局是一个点，结局是另一个点，两个点终究要相连。但那是有了结局才能相连的两个点，而握笔的人能决定它最终落在哪。

直线、曲线，都是如此。在命运没有真正抵达结局之前，倪克莎并不相信它就是既定如此的。

因此，倪克莎并不太相信预言展示的一生。

她权当看电影，挑挑拣拣选了些喜欢的结局观赏，必要时在当下施以援手。大多数时候，她只把它当战术技能使用，预测一下敌人下一招出什么。

……尽管她并不需要。

诺斯特拉莫再人杰地灵也没法蹦出一个能屠龙的勇者。

帝皇爷也不知道忙啥去了，没给她标个小感叹号示意新原体在哪，喊也不应，大概是年纪大了耳背。

倪克莎只能采取笨办法，每天在巢都来回巡逻试图逮住野生的小原体。

结局当然是截至目前为止一无所获。第八原体像猫一样化作液体，溶于诺斯特拉莫的黑夜。

唯一的收获大概是诺斯特拉莫人开始管她叫“焚夜龙母”。可能是嫌她鳞片和龙角下的亮金色纹路太闪了，伤害到了长年不见阳光的诺星人的眼睛。

倪克莎自认为她形象还挺鬼畜的，黑漆漆的诺斯特拉莫，一个身上带着岩浆般亮金纹路身影的黑影神出鬼没，难为诺星人还能给她起个这么好听的名号。

要不说诺斯特拉莫人独有一种诗意呢？他们是天生的骗子，而诗歌是骗子的艺术。倪克莎喜欢这个称号，也乐于在他们这么呼唤时给出回应，至于回应是杀戮还是一个笑容，看她心情。

这个星球的秩序已经失衡了。这个说法或许太傲慢，毕竟谁能规定文明、人类、社会秩序必须是同一套标准呢？只有道德模范、正义、规范法治才是好的？但倪克莎从不认为自己谦卑。

她就是傲慢的。诺斯特拉莫独有它的规矩，但她不喜欢。

它或许还有一些值得拯救的人，但罪孽深重的那些直接弄死得了，诺星的米都让你们吃贵了！至于前者，如果她看见了也会拉一把，大多是孩子，偶尔有一两个成年人，她统一带回自己盘踞来的一栋小公寓中养起来。

严格来说，亚摩斯是这批人中的第一个，后续又有了好几个，那小子也不闹，比大人都靠谱不少，把一群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倪克莎只需要每天出门去上巢打野别让他们饿死就行。

至于养着要干什么……不知道，先养着吧。

倪克莎怀疑是自己养多了安格隆，一时膝下空虚，龙养崽的本性占据本能高地了。

真是衰了，她是人啊！

郁闷的倪克莎大摇大摆地闯进上巢某家贵族的仓储库房，按亚摩斯整理出的每日食谱打包了食物，顺路掐死贵族一二三，飞回了那栋小公寓。

“亚摩斯，你的书掉了。”一个青年小心翼翼地提醒。

他曾是个矿工，一条腿断了，两只手比稿子还粗粝，龙母将他带回来，亚摩斯花了很多时间才把他身上的尘灰洗干净。此刻青年的姿态无比局促，柔软得令人发指，不禁让人怀疑他到底是怎么在诺斯特拉莫活下来的。

不过，或许就是这样，龙母才会将他带回巢穴。

她喜欢那些“乖巧”的人类，哪怕不“乖巧”，至少也要……正义。亚摩斯建起那本书，珍惜地吹了吹灰尘。他尚且不知道“善良”，于是用“乖巧”去形容龙母的喜好。

那天晚上，亚摩斯成功在龙母回来前守住了据点。他杀了很多人，用他们破残的尸体作为威慑，在尸体砌成的墙中抱着龙尾等待她回来。如果她会回来的话。

亚摩斯未雨绸缪，将那些尸体身上适合食用的部分都保存好了，以防她并没有继续饲养他的意思。

他将那根骨刺紧紧攥在手里，抛开别的，那是他用过最趁手的武器了。

连亚摩斯自己也说不清，他当时是饿到了什么地步才会有勇气去袭击一个明显不是人类的家伙。但她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亚摩斯吃过那些据说是上巢贵族才能享有的美食，都比不上龙尾的血肉。

但他没有勇气去讨要第二块。

那双赤金的眼睛如未知的星体，在瞳孔中央映着一轮蔚蓝，如此明媚大气的配色，却显得冷漠无比。她的龙翼能遮盖住尖塔，浑身带着残酷的炙热。一堆火焰总会有一个距离只让人感到温暖而非灼伤，任何人都无法在焚夜龙母身上找到一个适合的距离。

但身处诺斯特拉莫的长夜，没人能从她身上移开眼。

“亚摩斯。”尖锐的鳞爪攀上窗沿，她趴在窗口。

通风扇兀自运作，鼓入的气流显得灼热，像被工业热能温暖过的污染风。那双比少年头颅都硕大的赤金竖瞳野兽似的抖动，身形巨大的龙母半挤进窄小的公寓房间，立刻让它显得无比逼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