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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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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克莎说了些让佩图拉博难以回应的东西,于是他佯装一切没发生过。但他总想着它,一遍遍在头脑里重复那段记忆,然后恼怒于自己优越的记忆力。

零星的时刻,佩图拉博回想起倪克莎的话。人类会因为利益默认众人对基础规则的践踏。

那些话让佩图拉博不适。不是难受,他无法欺骗自己他不爱听那些。但它让他整日心神不宁,身体里像又一万只蛇怪在打滚,一会被羽毛搔得发痒,一会又被沉重的蛇躯碾得发痛。

佩图拉博曾对漠视的人类感到不屑。但现在,他因为莫名的“利益”,允许那些话语以情绪践踏他身体的基础规则,他在走向他曾不屑的方向,尽管目的地不同,但路径相似,他们没准得做邻居。

与恶魔为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话语。它简直是咒语,魔咒。

倪克莎曾经是凡人。那这一定是人类的错。人类到底是一种怎样可恶邪恶的生物,这个程度连佩图拉博引以为傲的知识与计算能力都无法评估。他们居然能创造出这样的魔咒?邪恶至极。

他为讨伐多头龙做起了准备。

值得庆幸又让人略微失落的是,倪克莎居然不问他要回应。

她说完那些话,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像升起又落下的恒星,一切如常。

佩图拉博庆幸她不问,因为他压根答不出来。他连简略的答案都不敢构思,哪怕它其实只需要一个单词。但只要将思维放到那个方向,那些未说出那些话让他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千只羊,全都咩咩叫着,混合成糟糕而古怪的杂音,先把他自己折磨聋了。

佩图拉博也失落于她不问。她就这样放下了那些让人心神不宁的话,害他难以忘怀,她却不受半点影响,这不公平。并且。如果她不期待他的回应,是不是说明她对他的……期待没有那么多。

否则她该为此辗转反侧。每天都追在他身后,想尽各种话术来套他的回应。考虑到她总是在莫名的地方笨拙,如果她想不出那么多话术,那么佩图拉博帮她想一些。谁让他比她聪明呢?

只有足够沉重的期待才会渴望回应。她没要。那是不是说明她的期待是轻的?

佩图拉博拒绝去思考这个问题。他将思路引向其他地方。比如对付多头龙的武器、战术……洛克斯僭主之女。

据说,她叫卡丽福涅。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倪克莎对她的期待是轻是重,她有单膝跪在她面前,郑重发誓吗?

佩图拉博攥紧了捶打武器的锤柄,一下锤锻结束,火星迸溅的态势一点规律都没有,他对此感到不悦,它怎么这么不整齐?

她一定在她面前跪下过,向她发过誓。因为她是她的侍卫。侍卫就是要向公主宣誓的。

佩图拉博深吸一口气,用炉烟和火焰燎熏掉哪些思绪,专心致志地打造了武器。

倪克莎站在铁匠铺外,依靠着篱笆,一上一下地抛接着一颗野果。那些野果最后都被佩图拉博吃了,因为倪克莎吃不了。那一颗是她自己后来摘的,压根没熟,硬得像石头。

佩图拉博看着她,决定把那些令他恐惧的话题抛之脑后。

但倪克莎在莫名的地方很聪明。她一定看得出他在恐惧。他需要用另一种恐惧,对等的恐惧来遮掩它。

于是,佩图拉博对她说:“星之漩涡里究竟有什么?”

倪克莎带他爬上了高山。

空气越来越冷,稀薄的云气显得天空澄澈而辽远。

少年站在她身边,他们一起仰望。

*星之漩涡在天空中央闪烁着,带着迫在眉睫的威胁,他们都能意识到它恶毒的凝视。佩图拉博对它感到恐惧,但他不愿意表达,甚至不愿意意识到这一点。

“祂在那。偶尔,祂会看我。”倪克莎说。

她伸手,指向那片星空淤青般的存在,语气温和地像在教导孩童认识星座。

佩图拉博的一部分恐惧被转移了,对星海漩涡本身的恐惧。他有些忧虑:“那个想要奴役你的存在?”

“是的。从我仅剩的记忆中,我能感应到祂的存在。祂……掌握过我的灵魂。星之漩涡背面似乎出现了战争。我逃离了。”倪克莎说,“但祂没有放弃,每当我情绪波动过大时,祂就会在我耳边低语。”

“祂很喜欢我。”倪克莎这么说。

佩图拉博几乎要吐出来:“你疯了吗?祂要奴役你!祂还来自这么——奇怪的地方。”他不愿以恐怖形容那颗太空的眼睛。

倪克莎只是凝望着那片深渊,佩图拉博犹豫了一阵,咬牙道:“你不怕吗?”

“害怕?”倪克莎茫然地复述着这个词。如果这么做的人不是倪克莎,佩图拉博都会以为对方在嘲讽侮辱他。

“我不害怕。”倪克莎说,“最糟糕的结果我已经体验过了,尽管我忘了过程,但我还记得它发生过。无论星之漩涡背面是什么,祂都无法从我这再夺走什么了。”

“你是在害怕它吗?”倪克莎问。

佩图拉博响起了他恐惧的另一件事物。他对它和对星之漩涡的恐惧不一样,但两种恐惧他都不希望倪克莎知道。

不过,倪克莎说过,人类会两害取其轻。他答应她要玩这个探索游戏的。

两害取其轻,佩图拉博承认了他对星之漩涡的恐惧。

倪克莎开始思考。她沉思的模样让佩图拉博安心,因为她总会在思考后给他答案。

但是这一次,她的眉头缓缓皱起,眉宇间露出深切的忧虑。佩图拉博有了预感,但他居然远比他想的要平静。

或许是,他一个人承担恐惧,恐惧就是百分之百,而两个人承担恐惧,恐惧就是百分之五十。无论他的恐惧如何,有另一个存在能承接另一半。

或许是,他早就意识到倪克莎并不全能。她胜过很多人,也无法胜过很多人。

“抱歉,我没办法。”倪克莎自责地说。

佩图拉博不怪她:“没关系,你或者我,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一切话题到此为止。他们找了处乱石滩,在呼啸的风中望着星空,星穹冷酷而无尽,佩图拉博闭上眼睛。

明天,他就去那头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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