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金宝靠着墙根站着,月光从房檐的豁口漏进来一线,刚好落在他眉骨上,把半张脸切成了明暗两半。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布和一小包东西,递给李冬生。
李冬生接过来,打开那小包,里头是一撮白色的粉,不知道是石灰还是墙灰。
他抬头看沈金宝,眼珠子在暗处亮晶晶的,压着嗓门却压不住那股子紧张劲儿:“这啥东西?面粉?”
“别管啥东西,抹就是了。”沈金宝把白布抖开,“衣裳外头披上,脸上抹白,头发拆散了。披的时候把布角扯到前面来,走路不要抬脚,用拖的。”他说得又低又快,不断叮嘱。
李冬生点了点头,把手指往粉里一戳,往脸上抹。手有点抖,蹭得满脸白一道灰一道,额头上一块白的,下巴上还是肉色,跟花猫似的。
沈金宝皱了皱眉,把白粉拿过来,直接拍在他脸上。指腹搓了两下,从鼻梁往两边抹匀了,又在他眼窝和颧骨下面多拍了两下,让阴影处显得凹下去一块,像人脱了相。
然后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把白布往李冬生身上一披,扯了扯布角让它在风里能飘起来。
夜里这巷子气口密,风是打着旋进来转出去的,布一飘,影子跟着活了
“头发。”沈金宝提醒。
李冬生扯掉束发的布条,把头发揉散了披在脸上。他个子矮,白布一裹,站在巷子里,夜色从两边墙头压下来,衬得整个人惨白兮兮的,有些渗人。
沈金宝打量了他一眼,满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对面的墙上,声音放得更低:“两年前,钱家有个叫莲儿的丫鬟投井死了。就死在钱大富院里。对外说是自己想不开,底下人都传是钱大富喝醉了酒对她动手动脚,逼死了她,那丫鬟投井的时候,穿的就是白衣裳。”
“啊?真的吗?”李冬生吓得咽了口唾沫。
“真假不重要,能装成莲儿吓住他就成。”沈金宝把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半截手腕,“等会儿你说话要夹着嗓子,要细,要飘,像个年轻女人。不用编词儿,就喊冷,喊黑,喊他下去陪你。”
他顿了顿,自己示范了一下。嘴角没怎么动,喉咙里却飘出一个幽幽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少爷~井里~好~冷~啊~”
李冬生脊背一凉,打了个激灵,往后缩了半步:“金、金宝哥,你学过?”
“听戏时看过。”沈金宝没多解释。
他把身子往墙上一靠,下巴朝巷口的方向点了点:“记住,头发别全遮脸,露出半边眼睛,另外半边用白布蒙住。等钱大富从巷口过来,你先蹲着,等他走三步再站起来,不要跳,要慢慢起,像从地里长出来一样,声音别太清晰,越含糊他越怕。”
李冬生重重地点了点头,依言蹲在墙根底下。白布堆在地上,他把膝盖缩进布里,整个人团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沈金宝退到更暗的角落里,巷子深处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他挨着稻草蹲下来,整个人融进暗处,只留一道窄窄的侧脸轮廓,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最后叮嘱了一句:“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慌。我一直在这儿。”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簌簌声,和远处街口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先是一股酒气飘进来,浓郁得连墙缝里的蛐蛐都噤了声,然后是钱大富那件湖蓝绸衫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
他抱着个小酒坛子拐进巷子,脸涨得通红,走起路来七扭八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哼了两句又停下来打了个酒嗝。
一步,两步,三步……
李冬生忽然从墙根站起来,白布在风里飘了一下,他低着头,头发遮着半边脸,另外半边白惨惨的,眼窝凹着一团黑,脚尖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钱大富眯着眼往前看了好几秒,没看清,又歪着头往前走了一步,酒气从嘴里往外直喷。
“谁?谁在那儿?”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打着卷。
李冬生没动,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黑漆漆的,不眨,一动不动地盯着钱大富。
钱大富的步子顿住了,揉了揉眼睛。巷子深处一团白影,头发乱蓬蓬飘在脸前,看不清脚,白布在地上一拖一拖的,像是整个人浮在泥地上。
他“啧”了一声,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乞丐挡了路,竖起眉毛骂道:“哪儿来的乞丐?敢挡小爷的路?滚开!”
李冬生没说话,缓缓往前迈了一步。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不高,可在窄巷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像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爬。
钱大富看清了那身白布,眉头皱得更紧。酒意让他胆子比平时壮,见对方不让,反而更恼了:“装神弄鬼!小爷在这镇上活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你再不走,我叫人把你扔河里去!”
李冬生躲在白布底下,心跳得咚咚响。完了完了,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