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周掌柜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昨儿钱少东家来了,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也别怪我不讲信用,胖丫头。我们做小本生意的,得罪不起钱家,你这鱼冻是好东西,可我不能为了几文钱的买卖,把酒楼搭进去。钱家手指缝里漏一点,我这店就得关门。”
半月稳住了面上的表情,但攥竹篮的手却紧了紧。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看来那姓钱的,果然像沈金宝说的那样记仇。周掌柜说得也没错,他一个小酒楼的掌柜,犯不着为她得罪钱大富。
“那剩下的订金……”
“订金你拿着,不用退了。”周掌柜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鱼冻也带回去吧,用不上了。你……往后也别来了,免得让人看见又传到钱少爷耳朵里。”
半月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一小锭碎银子,搁在案台上,又把带来的鱼冻、枣糕一样一样收进竹篮里。手上动作很稳,碗碟没碰出一声响。
“周掌柜。”
周掌柜回过头,看见案台上那锭碎银子,愣了一下。
“东西我带走,钱退给您。”半月把竹篮挎上胳膊,“您不收我的货,我也不能白拿您的银钱。一码归一码。”
“丫头,你这……”周掌柜伸手想拦,半月已经退后了一步。
“您收着,这些东西我拿去码头卖,总能卖出去,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她挎着竹篮,转身往外走。偏门的门槛有些高,她跨过去的时候绊了一下,竹篮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她站稳了,头也没回。
周掌柜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案台上的碎银子,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银子拿起来,捏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
“这丫头,有骨气。”他把银子搁进抽屉里,又叹了口气,“可太倔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半月出了醉仙楼,在巷口站了片刻。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布庄门口有两个妇人在挑花布,谁也没注意她。
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鱼冻退了,枣糕也没派上用场,食材的钱已经花了,一百文订金还回去后,手头就剩十几文了。要是不把这些东西卖出去,连明天的鱼汤材料都买不起。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把竹篮换了个手,快步往码头走。
码头上,刘翠兰正守着摊子。一张粗布铺在地上,两个大瓦罐并排放着,里面的鱼汤还冒着热气。枣糕码在旁边的油纸上,圆滚滚的摆了两排。
她正招呼一个扛活的汉子,舀了一碗汤递过去,收了人家一文钱,一抬头看见半月,笑着招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卖完了?”
半月把竹篮放下,避开刘翠兰的目光,蹲下来把鱼冻往粗布上摆,声音尽量放平静:“今天镇上那边生意不好,一份也没卖掉。”
刘翠兰愣了一下,手里舀汤的勺子停在半空:“啊?昨儿不还好好的吗?”
“就……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半月含糊应了一声,把鱼冻码得整整齐齐,又把那碟试吃的小块摆在前头。
刘翠兰看着女儿低头忙活的侧脸,嘴角那个笑挂得有点僵。
她没追问,把勺子往瓦罐里一搁,拍了拍围裙,换成一副乐呵呵的口气:“嗨,没卖掉就没卖掉,咱接着在码头上卖就是了。码头这么大,还怕没人买?就算卖不掉,咱自个儿拿回去吃也是一样的!你爹昨儿还念叨你做的鱼冻呢。”
半月被她说得心里一暖,脸上也带上了笑,点了点头。
刘翠兰蹲下来帮她摆摊,嘴上絮絮叨叨地说:“多摆几块在前头,把料汁淋上看着鲜亮…”心里却直打鼓,鱼汤、鱼冻、枣糕,这一大摊子东西,光靠码头上这些扛活的汉子,能卖得完吗?
日头越升越高,码头上扛活的工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鱼汤卖得还不错,就剩小半罐了。枣糕也有人问,一个挎菜篮子的妇人尝了一块,买了两块走,说带回去给孩子吃。
唯独鱼冻,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两文钱一份?太贵了,一文钱还差不多。”一个中年汉子听了价钱,摆摆手走了。
另一个尝了试吃的小块,嚼了两下,眼睛一亮,连声说好吃。一问价钱,还是把铜钱收回了怀里:“你们这玩意儿不顶饿啊,两文钱不如买个饼子吃。”
“好嘞,您遇见合适的再买。”半月笑着送客,转过头来,眉头却蹙了起来。她不是没想过回醉仙楼那边卖,可拉不下那个脸,也怕连累周掌柜。人家已经说了“往后别来了”。
刘翠兰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凑到半月耳边压低声音说:“要不便宜点?一文钱一份,能卖多少是多少,总比全砸手里强。”
“不行,两文钱几乎已经是成本价了,再便宜就只能亏本。”半月摇头。
刘翠兰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看着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鱼冻,琥珀色的冻子在日头底下微微发颤,好看是真好看,可就是没人掏钱。
正忙活着,半月余光瞥见三个人影从码头那头晃过来。打头的那个挺着肚子,一身绸衫在日头底下反光,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拨开人群往前走。
钱大富!
半月的眼皮跳了一下,手上舀汤的动作停住了。
钱大富在鱼汤摊子前站定,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粗布和瓦罐,嘴角一撇,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哟,胖丫头,在这儿卖呢?”他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怎么不去醉仙楼?”
半月没接话,把勺子搁进瓦罐里,站直了身子。
刘翠兰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看这身绸衫和身后两个跟班的派头,心里已经慌了,悄悄扯了扯半月的袖子,小声说:“胖丫,这谁啊?”
半月还没开口,钱大富先出了声。他背着手踱了半步,嘴角一挑:“怎么,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本少爷了?”
半月没理他,弯腰去收摊上的东西。
钱大富见半月不理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往后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厮走上前,一脚踢在瓦罐上。
钱大富见半月不理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走上前,一脚踢在瓦罐上。
“哐当”一声,瓦罐翻了,鱼汤泼了一地,白花花的汤水混着豆腐丁和碎鱼肉,淌满了粗布,把旁边摆的枣糕也浸了半边。瓦罐骨碌碌滚了两下,“啪”地碎成几瓣,一块碎瓷崩到刘翠兰脚边。
刘翠兰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们这是做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