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哼着小曲,挺着肚子出了醉仙楼。
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装鱼冻的盘子,盘底只剩一层料汁,最后叹了口气,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
两人往码头方向走。经过粮铺的时候,半月停了下来。
“等我一下。”
她进粮铺买了五斤杂粮面。掌柜的拿秤称了,五文钱一斤,五斤二十五文。半月从帕子里数出铜钱递过去,把面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够家里吃上好几天。她又看了一眼柜台上十文一斤的白米,犹豫了一下,没买。
出了粮铺,她把面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帕子里又数出十文铜钱,递到沈金宝面前。
“今天卖鱼冻,全靠你的法子。这十文钱是你应得的。”
沈金宝低头看着那几枚铜钱,没接,嘴唇动了动:“不用。”
“不是说好了两文钱买鞋?十文够你买双新的,不用去旧衣铺子翻旧的。”半月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沈金宝偏过头往前走:“脚还肿着,买了也穿不上。等消肿了再说。”他把木拐换了个手,“先欠着,等我脚好了,我自己去买。”
半月看着他的背影,把铜钱收回帕子里。
两人绕回码头,在孙大娘的豆腐摊取回了瓦罐。半月掏出五文钱,跟孙大娘预定了三块豆腐,说好明天一早来取。孙大娘笑着应了,把钱收进围裙口袋里。
忙完这些,半月才匆匆赶去和王婶子约定的地方。远远就看见王婶子站在牛车旁边,正朝街口张望。一瞧见他们,她快步迎上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哎呀,你们可算来了!我等了好一阵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语气急急的,却没有恶意。
“让婶子久等了。”半月连忙赔笑,把瓦罐和食盒搬上车。沈金宝撑着拐杖爬上去,王婶子伸手扶了他一把,嘴里念叨着:“腿脚不方便就别到处跑,让你们家胖丫一个人来就是了。”
“好嘞,婶子。”沈金宝乖乖应了一声。
牛车晃晃悠悠往回走,王婶子一路上东拉西扯,半月随口应着,心思却一直飘在那一百文订金上。
下车的时候,半月趁王婶子转身去解牛绳,悄悄把四文钱塞进了她新扯的那几尺布里。
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李有福还没回来,李冬生放了学,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拿树枝在地上练字。
刘翠兰从灶房里出来,帮半月搬瓦罐和食盒。
“回来了?生意怎么样?”刘翠兰把东西放好后,拍了拍围裙。
半月想了想,没提醉仙楼的事,只说:“还行,鱼汤卖了不少,我后天还去码头摆摊。”
订单还没稳定,她不想让家里人空欢喜一场,等跟醉仙楼合作稳了,再说不迟。
沈金宝帮着把杂粮面袋子提进院子。
半月接过袋子,递向刘翠兰:“娘,我还买了点杂粮面。今儿能赚到钱,还多亏了沈金宝出注意。”
刘翠兰接过去,低头一看,鼓鼓囊囊一袋子,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半月,眼神满是惊讶。
又暼了眼沈金宝。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的,但好歹不像往常那样板着脸。
说完目光转回半月身上,嘴上立刻数落起来:“你说你这孩子,买这个做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吃的,让你爹晓得了,又该说道我了。”话是责怪,脸上却带着笑意。
“镇上那家粮铺秤不准,你也不等我一块去买,可别花了冤枉钱…”刘翠兰絮絮叨叨地说着,笑眯眯抱着布袋子往灶房去。
半月看见她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嘴唇抿着,却怎么都压不住那个往上弯的弧度,不由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家人开心,她也跟着开心。
晚饭的时候,李有福刚从码头回来,洗了手脸,在桌边坐下。
刘翠兰摆了五副碗筷,沈金宝坐在石桌边上,面前也搁了一只碗。
李有福看了一眼沈金宝的碗,又看了一眼刘翠兰,没说什么。
刘翠兰端着粥锅过来,给每人盛了一碗。轮到沈金宝时,她动作没停,也没多看他,只是声音平平地说:“吃吧。”
沈金宝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米粒比前几天多了些,稠乎乎的。
李冬生偷瞄了沈金宝一眼,埋头扒粥,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响。
刘翠兰放下粥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咳…那个沈金宝,我把丑话说前头,你交的租子,是住柴房的,吃饭是另一码事,我们家不养闲人,想在这儿顿顿吃上饭,就得干活。”
李有福端着碗,抬眼看了看两人,没吭声,低头喝粥。他一向不管家里这些琐事,但刘翠兰的话,他听进去了。
半月没说什么,她心里是赞同的,租子归租子,吃饭归吃饭。
沈金宝不是来当大爷的,该干活得干活。他那味觉的确灵敏,可在乡下不起作用。
沈金宝放下碗,语气认真:“婶子说得对,我在这白吃白喝说不过去,您说干什么活?我干。”
刘翠兰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肿着的脚踝上:“你脚还没好利索,重活干不了。先干些轻省的,吃完饭把碗洗了,灶台收拾干净,明儿早起把院子扫一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腿好些了,再挑水、劈柴。”
“成,没问题!”沈金宝爽快答应。
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这些小事看一遍就会了。
李有福搁下筷子,叮嘱了一句:“洗得干净点,别摔了碗。”
这出了名的纨绔,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这些粗活的主,可别把家里的家伙什给败坏了。
沈金宝看着李有福,认认真真应了一声:“知道了,叔。”
李冬生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娘,他要是光会洗个碗扫个地,那也太便宜他了,咱家又不缺洗扫的人。”
沈金宝挑眉一笑:“那这样,除了干活,我再教你练字。你那狗爬一样的字,总得有人救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