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睫毛湿着,但他咬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娘,下个月我不去了。”
“你说什么?”刘翠兰的声音变了。
“我不去学堂了。”李冬生说,“爹在码头扛沙包,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攒不够束脩。我在学堂里坐着,心里不踏实,我不读书了,帮爹干活,扛沙包也好,抓鱼也好,总能挣几个钱。”
没有人说话,灶房里的火光跳了跳,把李冬生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坐在那儿,十二岁的肩膀瘦瘦的,衣服袖口早磨出了毛边。
半月看着李冬生发红的眼眶,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上辈子她一个人打拼,再难也没有人替她扛过。这辈子这个家为她掏空了家底,现在连冬生的束脩都交不起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刘翠兰先开了口。
“收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刘翠兰。
刘翠兰走到石桌前,把被书袋遮住的银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她抬起头看着李有福,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这银子我收下了。”
“翠兰……”
“冬生不能不去学堂。”刘翠兰的眼眶红了,语气却没有犹豫。
“当家的,我跟着你过了半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今天这事我求你了,柴房空着也是空着,他愿意交租子就让他住。这银子够冬生交大半年的束脩,你就算不为家里想,你也为冬生想想。”
说完,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李有福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刘翠兰,看着她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李冬生红红的眼眶。
他转过身,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啪嗒啪嗒”抽了起来。他的肩膀塌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半天没说一句话。
刘翠兰擦了把眼睛,把碎银子收进袖子里,转头看向沈金宝:“你打算住多久?”
沈金宝靠在柴房门框上,想了想:“三个月,脚养好了,我自己走。”
刘翠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就一间柴房,一两银子别说三个月,就是住半年也值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李冬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家里多了个人,他站起来,瞪大眼睛,手指着柴房边的沈金宝:“你、你要住我家?!”
沈金宝靠着门框,嘴角微微一弯,“今儿起,我就是远方逃难来投奔你们家的远亲。李金宝、刘金宝,随你们怎么叫,或者,就叫我金宝也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却把最难办的事一句话就圆了过去。
李冬生张着嘴,看看沈金宝,又看看半月:“胖丫,姓沈的连姓都改了!”
半月抿了一下唇:“改了也好,姓沈树大招风,姓李姓刘没人多问。”
李冬生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半天憋出一句:“他成远亲了,那我管他叫什么?”
“叫哥。”沈金宝勾着嘴角。
“哼!”李冬生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刘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都别站着了,吃饭!”
她端着一碟腌萝卜、五个杂粮饼子走出来,搁在石桌上。
半月则是把灶房里温着的鱼骨豆腐汤盛了一瓦罐端出来。鱼汤已经在灶上用小火煨了一个多时辰,汤色奶白,切成丁的豆腐颤颤巍巍,香气从瓦罐里涌出来。
她把瓦罐放在石桌中间,李冬生凑过来,鼻子使劲嗅了嗅:“胖丫,这是什么汤?”
“鱼骨豆腐汤。”半月抿唇一笑。
刘翠兰盛了一碗,走到门槛边递给李有福。李有福还蹲在那儿。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里闪过惊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坐下。
“这味道……”他看着半月,眼神有些恍惚,“和你爷爷以前做的一样。你爷爷年轻时在大酒楼当过帮厨,学过这手,后来回了村,就再没做了,他说费功夫的东西,在乡下没人认。”
半月怔了一下,她穿越而来,只知道这具身体从前跟着李有福颠勺,却不知道爷爷还有这样的故事。
她低头看着碗里奶白的鱼汤,忽然觉得,这锅汤不只是她临时起意的买卖,更像是某种断了多年的东西,在她手里续上了。
李冬生已经端着自己那碗,呼噜呼噜喝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认!谁说不认我跟谁急!”
刘翠兰忍不住笑出了声,半月也弯了弯嘴角,一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里,沈金宝端起自己那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停了下来,抬起眼看半月,那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半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是不好喝?她这汤照理说不会出岔子啊?可这人嘴刁得很,连鱼干的咸鲜度都能说得分毫不差,万一他真挑出什么毛病来……
“怎么样?”她问,语气不自觉地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