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尧今日状态尚可。
早上起来的时候,路明远已经给她准备好了早餐,温热的牛奶,煎得恰到好处的蛋,还有她喜欢的那家店买的吐司。他站在餐桌边,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虽然人到中年,但是仍然俊得不像话。
徐尧看着,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二十七岁,比自己小五岁,站在人群里冷冷淡淡的,谁也不理。她当时想,这人长这么好看,怎么一张脸跟冰雕似的。
后来才知道,他那张脸,只对她不冷。
徐尧坐下,喝了一口牛奶。
路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剥鸡蛋。他剥得很仔细,蛋壳一片一片落下来,露出光滑白皙的蛋白。
“佳宁一早去学校了。”他说,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实验室那边有事。”
徐尧点点头。
路明远继续说:“紫嫣那边的事,佳宁和她沟通过了。她今天会跟她父亲一起去华大,把澄清信递上去。”
徐尧抬眼。
路明远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傅彦行的律师团队也在那边,和陈教授一起处理。事情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徐尧没说话,低头喝牛奶。
路明远看着她,顿了顿,又说:“傅彦行本人不在京市,他有急事去了云城。”
徐尧的手微微一顿。
云城。
那个名字忽然跳进她脑子里。
周焓。
佳宁的室友,那个优秀的女孩子,那个让她心里总是软软的、酸酸的女孩……
她是云城人,她被家人找回也是在云城。
徐尧垂下眼,继续喝牛奶,没说话。
路明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嘴角的一点奶渍轻轻擦掉。
“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徐尧摇摇头:“没什么。”
路明远没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
他就是这样。从来不追问,从来不逼迫。她不想说的,他就不问。她需要的时候,他永远都在。
徐尧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男人,比她小几岁,没想到两人居然走到如今。
她忽然想,这辈子能遇到他,真是幸运。她想起昨天紫嫣说的那些话。
那个叫周焓的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她,心里就软软的,又酸酸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吃完饭,她开车去医院。
今天有手术,还有一个会诊,日程排得挺满。
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她师弟,也是心脑血管领域的专家,现在云城中心医院就职。
“师姐,有个病例想跟你请教一下。”
徐尧坐下来,打开电脑:“你说。”
师弟把病情说了一遍。脑梗合并心肌梗死,面积不小,患者年纪大,身体状况也不好。
“情况确实复杂。”徐尧听完,微微皱眉,“手术风险高,但保守治疗的话,预后也不理想。”
师弟说:“是,所以我们想问问师姐的意见。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师姐过来会诊一下?或者转院去京市?”
徐尧想了想,正要开口。
师弟忽然说:“对了,师姐,这个老人的孙女叫周焓。她说认识您,想跟你沟通一下,可以吗?”
徐尧的手顿住了。
周焓。
又是这个名字。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喂?徐医生您好,我是周焓。”
徐尧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听到这个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你好。”她听到自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很轻,很稳,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
“徐医生,我是佳宁的朋友。我们见过三次面。第一次是在佳宁的生日宴上,第二次是在商场,第三次是在您家里。”
徐尧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对我应该不熟悉。”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打扰您的生活。就想远远地看着您,知道您过得好,就够了。”
徐尧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是今天……”
那个声音忽然有点抖。
“今天奶奶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会……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我忽然发现,我的血缘亲人,如今只有两个了。”
“一个站在我面前,却不知道我是谁。一个躺在病床上,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那个声音说到这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很轻,很克制,却让人听着心碎。
“徐医生,我很害怕。”
“我怕奶奶醒不过来,我怕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说那些话,我怕……我会一直遗憾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所以我想请您听听我的故事,我叫焓焓。奶奶说,是星光的意思。”
徐尧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奶奶一辈子生活在山里。那个地方很偏,很穷,很多人都不知道。”
“我的母亲……她离开了。我不怪她。”
那个声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奶奶说,她本就不属于这里。离开这里,她会生活得很好。”
徐尧的手微微发抖。
“我和奶奶是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的。谁也没有告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找她帮助。因为奶奶生病了,很需要她。”
徐尧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的妈妈……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