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行看着她瞬间瞪大的眼睛里写满的震惊，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握着荧光棒、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他以为她会继续用沉默和忙碌来逃避。

然而，下一瞬，他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随即，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她瓷白的脸颊滑落，在舞台灯光的折射下，像碎裂的星辰。

傅彦行彻底愣住了。

他见过她倔强清亮的眼神，见过她专注沉静的表情，见过她偶尔放松的微笑，甚至见过她情绪激动时泛红的眼眶，却从未见过她这样无声地、近乎崩溃地流泪。没有抽噎，没有哭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泪水不断涌出，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迷茫、委屈、压力和挣扎，都通过泪水宣泄出来。

周围是喧嚣的音乐和欢呼，而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无声的泪水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湿意。

傅彦行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那股陌生的、名为心疼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意，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用指腹笨拙却又极其温柔地，替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疼惜，“是我不好。”

他这一擦，周焓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些日子再难再累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怎么他一出现，一开口，所有的防线就瞬间土崩瓦解。她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想控制，却根本控制不住。

傅彦行看着她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心中那点因她长时间不回复而产生的些许不悦和焦躁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责和无奈。他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妥协：“罢了……是我给你出了难题。我比你大，经历得多，本该更沉稳些，不该用那种方式逼你，更不该……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这么久。”

他抽出手帕——递到她手里，声音放得更缓：“先擦擦。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不好？”

周焓接过手帕，冰凉的丝质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她胡乱地在脸上抹了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傅彦行站起身，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周焓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的大手，犹豫了一秒，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干燥温热，稳稳地将她拉起。那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荧光棒，被她遗忘在了草地上。

傅彦行没有松开她的手，就这样牵着她，在依旧喧嚣的演唱会背景音中，在夜色里，带着她穿过草坪，离开了那片热闹的光影。

他牵着她，漫步在春日夜晚的校园里。晚风轻柔，月光清浅，路灯在道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他们走过图书馆静谧的轮廓，穿过教学楼林立的阴影，最终来到了未名湖畔。

夜晚的未名湖比白日更加宁静深邃。湖面倒映着对岸的灯火和天上的疏星，泛着细碎的粼光。湖畔杨柳低垂，随风轻摆，发出沙沙的轻响。这里远离了操场的喧嚣，只有偶尔路过的三两学生低语，和草丛里不知名虫儿的鸣叫。

傅彦行在湖边一张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下，示意周焓也坐。他松开了手，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温度。

周焓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心跳依旧很快。

周焓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傅彦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夜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气息，远处隐约的歌声早已消散。直到空气里只剩下虫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周焓心上：

“周焓，你后悔了是吗？”

周焓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或许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也许我真的搞混了对傅先生的感情。也许真的只是崇拜和感恩。”

她用了他的原话。当初他说过的那些话，现在被她拿来当盾牌。

傅彦行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开始的也是你，结束的也是你。”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骤然拉近，周焓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身后是湖边的护栏，无路可退，“焓焓，从没有人这样对我。尤其是当我等了三个星期，就等来这样一个回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或者说，通知。”

周焓抬头看他，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情绪让她心悸——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触及底线的危险气息。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她面前的一直是那个温和、沉稳、对弟妹爱护、对长辈尊重、会资助贫困学生的傅先生。她差点忘了，能坐稳傅氏集团继承人位置的人，本质上是什么样的人。

傅彦行自己知道自己。

傅家从来不是什么祥和乐园。旁支虎视眈眈，等着挑唆他和傅彦舟的关系，等着从傅氏这头庞然大物身上咬下一块肥肉。虽然彦舟对企业的事情避之不及，那些觊觎者早已磨刀霍霍。所以他死死按住他们，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他不介意在某一天，亲手把那些人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