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焓刚结束五一假期的短暂回乡之旅。
火车在晨雾中缓缓停靠云城站时,她心底某处早已沉寂的柔软角落,被熟悉的湿气与草木清苦味悄然唤醒。通往村里的路比几年前宽了些,铺上了石子,但山还是那座青灰色的山,沉默地绵延到天际。春末的雨水让溪流涨得湍急,哗啦啦地响,像是永远也诉说不完的陈年旧事。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奶奶正坐在堂屋的旧藤椅里,就着天井漏下的光,慢慢纳着一只鞋底。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眯缝着眼睛辨认了片刻,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焓……焓焓?”
“奶奶,我回来了。”
周焓几步跨过去,蹲在奶奶膝前,握住那双布满老茧和褐色斑点、关节因风湿而微微变形的手。奶奶的手很凉,却用力回握着她,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仰着脸,目光贪婪地在孙女脸上来回逡巡,浑浊的眼珠里渐渐聚起水光。
“好,好,回来了好……”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抬手去摸周焓的脸,“瘦了,晚上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看你,比上次回来瘦很多。”
“没有,奶奶,我吃得可好了,学校食堂什么都有。也没总熬夜,我这是吃不胖的体质,同学们都羡慕我呢。”周焓把脸贴在奶奶手心里,感受着那份粗糙却真实的温暖,声音也不自觉放得又轻又软,“就是想您了。”
“乖,奶奶也想你!”奶奶破涕为笑,轻轻拍了她一下,颤巍巍地要起身,“饿了吧?灶上温着粥,还有你最爱吃的霉豆腐,严村长前儿个送来的。地瓜干我也早晒好了,就等你回来……”
周焓忙扶住她:“您坐着,我去弄。”
祖孙俩的对话细碎而绵长,填满了老屋略显空荡的寂静。奶奶一一问了她的学业、生活。周焓耐心地答,挑着高兴的事说:导师很器重她,课题有了新进展,实验室的师兄师姐都很好相处,她还拿了奖学金……那些独自咽下的艰难、以及对某个遥远身影求而不得的怅惘,都被她仔细妥帖地藏好,一丝痕迹也不露。
只是当奶奶摩挲着她的手,喃喃重复着“平平安安就好,读书别太累,身子要紧”时,周焓会短暂地走神。她想起另一个女人,想起生日宴上那惊鸿一瞥的优雅侧影和陌生又熟悉的眉眼。那个人,也会在某个月夜,想起这深山里的一老一小吗?还是早已将过往彻底封存,在崭新的、光鲜亮丽的人生里从容前行?
她迅速掐断了这丝飘远的思绪。有些伤口,既然选择了不去触碰,那就连疤痕都不要多看。奶奶需要的是安心,不是旧事重提的惊扰。
“您放心,”她反握住奶奶的手,笑容明亮而肯定,“我现在很好,以后也会更好。您就等着享福吧。”
午后,她挽起袖子,利落地收拾屋子、打扫院落。春梅婶子提着刚摘的青菜过来,看见她就笑开了花:“焓焓回来了!哎呀,真是大姑娘了,越来越水灵!周奶奶这几天天天念叨,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春梅婶,这几年多亏您照应奶奶。”周焓真心实意地道谢。
“说啥呢,乡里乡亲的,应该的。”春梅婶子摆摆手,压低了声音,“你奶奶嘴上不说,心里可骄傲着呢!焓焓你将来可是要为国家做贡献的,这比什么都重要,放心,你奶奶婶子帮你看着,严村长和郭干事也常来,有啥政策补贴都惦记着咱家。你好好的,奶奶心里就踏实,比吃啥补药都强!”
正说着,院外传来噼里啪啦震天响的鞭炮声,夹杂着喧闹的锣鼓和哄笑声,由远及近,热闹得几乎要掀翻这山坳里的宁静。
“这是……”周焓望向声音来处。
春梅婶子抻着脖子看了看,笑道:“哦,是村西头老王家娶媳妇!王建国家那个儿子,娶了个县城的姑娘,今天正日子,可风光了!”
王建国……
周焓记起来了。那个曾经骑着摩托车到家里,试图用十万彩礼和“供你读书”的承诺,把她“定”给自家儿子的精明男人。
她没有出门,听着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走过村道,透过缝隙,王建国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红光满面地给看热闹的村民散烟,声音洪亮:“同喜同喜!晚上都来喝喜酒啊!”
似乎察觉到目光,他转头朝周家小院这边望来。隔着一段距离和喧闹的人群,他的视线与周焓平静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他遥遥地、幅度很大地朝这边点了点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好与感慨。然后,他便迅速转回头,重新投入到那份鲜红喧闹的喜庆里去了。
周焓静静地看着,心中没有波澜,仿佛过去是一种非常遥远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模糊印象。那个曾经如巨石般压在头顶、几乎让她窒息的“选择”,如今看来,轻飘飘得像一片早已被风吹走的枯叶。
她这只从大山皱褶里挣扎着飞出的鸟儿,羽翼已丰,见识过更辽阔的天际,也注定,再也无法回到那个曾经几乎将她困死的枝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