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正是周焓进入华大后,面临的最大、也最现实的挑战。
开学的兴奋和新奇感,在正式开始后,迅速被一种沉重的压力所取代。这种压力,与高三时为了冲刺高考而感受到的强度压力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源于“差距”的、全方位的压迫感。
首先是英语。《大学英语》分级考试,周焓被分到了最低的C班。这在意料之中,但真正上课时,她才直观地感受到差距。同班同学大多来自教育资源相对薄弱的地区,但像她这样听力几乎跟不上正常语速、口语张口就磕巴、阅读专业文献如同看天书的,还是少数。老师上课全英文授课,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和学术表达,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勉强听懂三四成。课后布置的阅读材料,薄薄几页,她需要查大半天的词典,反复琢磨,才能理解大意。第一次小组讨论,她憋红了脸,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简单句子,同组的同学虽然礼貌地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但那种无形的隔阂和效率上的拖累,让她感到无比挫败。
计算机基础课更是让她如坐针毡。高中时,学校机房的老旧电脑仅限于练习最基本的office操作和简单的编程入门。而华大的计算机课,一上来就是Python编程、算法初步、数据处理。很多同学早在中学阶段就接触过信息学竞赛,或者家里有电脑早已玩得精通。老师讲得飞快,屏幕上代码滚动,周焓拼命记笔记,却还是跟不上思路。上机操作时,别人已经熟练地开始调试程序,她还在艰难地回忆某个命令的格式,或者对着报错信息茫然无措。坐在她旁边的正是之前被她救了“一脚”的张浩,看她对着一个简单的循环语句折腾了半小时,忍不住探过头,三两下帮她改好了。周焓道谢时,张浩随意地摆摆手:“没事,这个很基础的,多练练就会了。” 那句“很基础”,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最让她感到无力的,还不是这些具体知识的欠缺,而是一种更抽象、更根本性的“视野”和“思维模式”的差距。
在专业课上,这种差距体现得尤为明显。教《理论力学》的陈教授是国内力学界的泰斗,上课时经常随手拈来一些工程实例、前沿课题,甚至幽默地穿插一些科学史上的轶事。很多同学听得津津有味,并能就某些点提出颇具见地的问题。而周焓,她能把课本上的公式推导背得滚瓜烂熟,作业题也能解出来,但对于陈教授提到的那些“跨声速流动稳定性”、“复合材料力学中的多尺度问题”,她完全是一片空白,甚至无法理解这些词到底指向怎样的物理图景和研究领域。
一次课后,她鼓起勇气,拿着一个关于拉格朗日方程应用的理解问题去请教陈教授。陈教授耐心解答后,看着她依旧有些困惑的眼神,温和地问:“同学,你高中是物理竞赛上来的吧?”
周焓点头:“嗯,参加过。”
“竞赛思维和大学的研究性思维是有区别的。”陈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很小但边界清晰,一个很大但边界模糊,“竞赛像是这个小圈,范围明确,规则清晰,目标是在圈内做到最优。而真正的科学研究,更像是这个大圈,甚至没有明确的边界,你需要自己提出问题,寻找方法,探索未知。你现在感觉吃力,可能一部分是知识基础的差距,但更多的,是还没完全从‘解题’模式切换到‘探索’模式。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主动去接触更广阔的东西,比如多看看学科发展史,关注一下相关领域的期刊和会议动态,哪怕看不懂,先有个印象。”
陈教授的话,像一盏锐利的探照灯,瞬间刺破了周焓心中那团模糊而沉重的焦虑迷雾,但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眼前的、堪称绝望的鸿沟。她明白了,自己所要弥补的,远不止是试卷上的分数差距,或是英语听力、编程语法这些具体技能。她所欠缺的,是一种浸淫在学术家庭或优渥环境中十几年才能自然习得的“常识”、一种放眼全球的科研视野、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将知识视为探索工具而非应试目标的思维方式。
无力感,化作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淹没。
尤其在听到同班几个男生轻松讨论着周末去听某院士讲座、或者已经通过学长联系到心仪导师的实验室去“搬砖”时;在小组合作中,看到队友们流畅地检索英文文献、用专业软件进行初步模拟,而她连他们使用的软件界面都感到陌生时;甚至在食堂,听到邻桌女生抱怨托福备考枯燥、讨论着大二申请哪个海外暑研项目更有含金量时……那些话语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一圈圈名为“差距”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拼命跃过的“龙门”,对于一些人而言,可能只是出生时就已身处的水域。那些关于“出国交换”、“顶会论文”、“海外博士申请”的讨论,对她来说,不仅仅是遥远,更像是在听一种陌生的语言,描述着一个与她平行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夜深人静,当她终于结束一天高强度的学习,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自习室走回宿舍,独自穿过寂静的校园小路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几乎要压垮脊梁的重量感,才会毫无防备地袭来。她不会哭出声,也几乎不对人诉苦——这是她从小在困境中养成的习惯,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浪费力气。
但有些夜晚,当她面对着摊开的、布满陌生术语和复杂推导的英文文献,看了整整两个小时仍如读天书;或者反复调试一段简单的程序,却因为一个极其低级愚蠢的错误而卡住,迟迟找不到解决方法时,眼泪,会毫无征兆地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