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周焓,眼里有赞赏:“这孩子,是真争气。在镇上初中回回考第一,中考成绩全县前十,进了县一中。我有时去县里开会,见过外面大城市来交流的学生,说实在的,有些孩子的灵性,未必比得上咱们焓焓。”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质朴的自豪,转向傅彦行,“傅总,李老师肯定跟您说了,这孩子理科天赋特别好,尤其是物理数学,一点就通,还能自己琢磨。这聪明劲儿,我估摸是随了她奶奶和她妈……唉,都是被这穷山沟埋没了的人才。到了焓焓这儿,我是想着,无论如何,不能再埋没一回了。”
周奶奶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轻轻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向她:“严村长,李老师,还有各位领导,你们的心意,我们祖孙俩都记着。焓焓是喜欢读书,也读得进去。我这把老骨头,有国家给的低保,有合作医疗,镇上的医生也常来瞧,已经比很多老人强了。就是……”她看向周焓,眼神里满是歉疚,“就是拖累了她。十六七岁的姑娘,本该是安心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却要天天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给我熬药做饭,耽误学习,也耽误她……出去看看。”
“奶奶,我不耽误。”周焓端着茶水出来了,声音很轻但坚决,“我功课都跟得上。”
“你跟得上是你夜里少睡觉熬出来的!”周奶奶语气重了些,带着心疼,随即又缓下来,对众人说,“前阵子,村西头王家托人来说……说亲事。”她顿了顿,显然提及此事让她感到难堪和痛心,“彩礼出得高,说能送我去县里住院。焓焓像答应,但是我舍不得,我的焓焓人生很长,她不能就这么认了命。”
傅彦行一直在静静倾听。此刻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堂屋中央,目光先是落在周奶奶那双关节变形、布满老年斑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手上,然后转向周焓:“你奶奶的身体,是当下最实际的问题。即使有政策报销,有低保,长期的照料和可能出现的急症,依然需要人力和额外的费用。你去上学,奶奶谁来照顾?这是现实困难,不是光靠决心就能解决的。”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周焓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回答。
这正是她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挣扎——对知识的渴望与对至亲的责任,像两股力量撕扯着她。
严村长和郭子昂对视一眼,年轻村官鼓起勇气开口:“傅总,这个问题我们镇上和村里也讨论过。有一个初步想法,看是否可行。如果周焓能得到资助继续高中学业,我们可以在村里找一位可靠的婶子,每天定时来帮忙照顾周奶奶的起居和做饭,费用可以从资助款或村里想办法解决一部分。这样周焓至少周末和晚上能安心学习,寒暑假也能自己接手。等她考上大学,如果奶奶身体允许,或许可以考虑一起搬到离学校近的地方租个小房子,或者……到时候再看有没有更好的安置办法。”
这个提议并不完美,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现实的切入点。
傅彦行看向周奶奶:“老人家,您觉得呢?让周焓继续读书,您愿意配合这样的安排吗?”
周奶奶眼眶微微泛红,她拉住身边孙女的手,握得很紧:“我愿意,我怎么不愿意?只要不成为孩子的累赘,我怎么着都行。我这病是去不了根了,但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我就想啊,能多活一天,多看这孩子一天,看她能不能真的……飞出去。”
飞出去,这个词从一个困守山村的老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沉重而温暖的希望。
傅彦行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他的声音沉稳,清晰地回荡在简陋的堂屋里:“周焓的学业资助,傅氏教育基金会会负责到底,包括学费、生活费,以及必要的学习资料和竞赛费用。考虑到她家庭的特殊情况,资助标准会按最高档执行。”
他看向卫生局王科长和严村长:“周奶奶的医疗问题,请县卫生局和镇卫生院牵头,傅氏基金会提供专项资金支持,尽快安排一次全面的检查和评估,制定后续的治疗和康护方案,目标是稳定病情,提高生活质量。日常照料的部分,就按刚才郭干事提议的思路,由村里和镇上来落实具体可靠的人选,费用由基金会承担。”
最后,他看向周焓,目光锐利而专注:“而你,周焓,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心无旁骛,把书读好。把你的这份韧劲,全部用到学习上。考上你能考上的最好的大学,去学你想学的航天。这才对得起你奶奶的坚持,对得起严村长、李老师这些人的期望,也对得起你自己的天赋。”
周焓一直强忍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夺眶而出。她不是哭泣,而是某种巨大的压力骤然被分担、被承诺托住后的释放。她用力点头,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我保证。我一定做到。”
离开时,傅彦行走在最后。他回头望去,周焓正扶着奶奶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们相依的身影,投在院子里,拉得很长。
严村长送他们到村口,夜色中,他点了一支烟,对傅彦行说:“傅总,谢谢。我知道,对于您和傅氏来说,这可能是诸多善举中的一件。但对于焓焓这孩子,对于咱们这个村子,这可能是能改变一代人想法的一件事。让她读出来,让其他女娃娃看看,读书是真的有出路的。”
傅彦行颔首,未再多言。
车子驶离山村,驶入盘山公路的黑暗。车窗外,连绵的山影如巨兽匍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