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夫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灵力很阴。”他说,“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那种灵力。杀人不见血,伤口不大,里面全烂了。”他顿了顿,“林公子能撑三天,是个人物。”
沈渡没说话。
张大夫走了,这回真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穿过院子,出了二门,出了大门,没声了。沈渡站在偏院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声音都是这样的——来了,又走了。你留不住。你什么声音都留不住。
傍晚的时候,老刘头去城外看了一块地。他一个人去的,沈渡说要跟着,他没让。老刘头说:“你一个城主,天天跟我往城外跑,像什么话。”沈渡说“像话不像话我自己知道”,老刘头说“你不知道,你是城主,你得坐镇城里”。沈渡没再跟。
老刘头出了北门,往山上走。山不高,从城门口到山顶也就两里路,但雪厚,路不好走。他爬了半个时辰才到山顶,喘得不行,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山顶的风比城里大,吹得他棉袄上的毛领子竖起来,扫着他的脸颊,痒痒的。他站在山顶往下看,能看到整个泽州城。城不大,方方正正的,城墙圈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框,框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屋顶,青的灰的,被雪盖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的深色,像一块补丁摞着一块补丁的旧衣裳。城里的烟囱冒着烟,一缕一缕的,白的灰的青的,在灰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老刘头看着那些烟,想,每一缕烟下面都有一户人家,每户人家都在生火做饭,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碗筷在桌上摆着,有人在等他们回去吃饭。林公子没有等他回去吃饭的人了,等他的那个人还在路上。
老刘头在山顶转了一圈,看中了一块地方。在半山腰,朝南,背风,地势高,不会被水淹。旁边有几棵松树,不大,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绿的。老刘头站在那块地方,用脚踩了踩雪,雪下面是土,土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发好的面团上。他想,这地方行。林公子怕冷,这地方朝南,太阳晒得到。林公子喜欢清静,这地方在半山腰,离城不远不近,不会太吵也不会太孤。林公子喜欢看花,这地方春天应该有野花,他站在这里看了半天,没看到花,雪太厚了,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想,应该有。春天到了,雪化了,土露出来了,种子发芽了,花就开了。
老刘头在山顶又站了一会儿,开始下山。下山比上山难,路滑,他摔了两跤,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滑出去好几尺。他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继续走。第二跤摔得重了些,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蹲在路边,揉了半天膝盖,揉完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嘀咕着“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他六十七了,确实老了。他的膝盖不好,阴天就疼,天一冷更疼。他揉膝盖的时候,手指摸到了膝盖骨旁边那块凸出来的骨头,觉得它比以前大了。不是骨头大了,是肌肉少了,骨头就显得大了。他老得连肉都没了,剩一把老骨头,在这世上摇摇晃晃的,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他忽然想,要是林公子还在,他还能多撑几年。不是说林公子能让他多活几年,是说——有林公子在,他觉得活着有意思。一个有意思的人,让你觉得活着有意思。他走了,意思就少了一大半。
老刘头回到城主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渡在偏院里,坐在灵位前,面前的粥碗和面条碗还搁在那,粥喝了几口,面条没怎么动。老刘头看了一眼那两碗饭,就知道沈渡今天没怎么吃东西。他没说,说了也没用。沈渡这个人,你越说他越不吃。你不说,他可能自己想起来了,就去吃了。你一说,他反而不吃了,跟你对着干。老刘头把碗收了,拿到灶房,把剩粥倒了,把碗洗了。他洗碗的时候站在灶台前,看着碗上的油花在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散到最后什么都没了,水又清了。他关了水,把碗摞好,放在碗柜里。
他回到偏院的时候,沈渡正站在灵位前,手里拿着那三根已经烧完了的香头。香头很短,只剩一小截木棍,上面粘着一小撮灰。沈渡把那三根香头放在灵位旁边,并排摆着,像三根烧完了的骨头。
“老刘头,”沈渡说,“地看好了?”
“看好了。”
“在哪?”
“北山上。半山腰,朝南,有松树。”
“远不远?”
“不远。一炷香的路。”
沈渡点了点头。“明天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
“不用。你歇着。”
“我跟你去。”
沈渡没再拦。
当夜,沈渡在老刘头那间小屋里喝酒。酒是沈渡带的,一坛老白干,从地窖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坛子上的泥封裂了,酒跑了一些,但剩下的还是够两个人喝的。老刘头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一碗倒了小半碗,自己端起来,凑在鼻子上闻了闻,皱起了眉头,说这酒烈。沈渡说烈的好,喝了暖和。老刘头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擦眼泪,擦完了又喝了一口,又呛了。
沈渡看着他呛酒的样子,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那时候多大?十四?十五?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酒是偷的他爹的,灌了一大口,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他爹在旁边看着,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小子不行”。他现在比他爹能喝了,他爹早不在了。他想让他爹看看他能喝了,他爹看不到了。沈渡把自己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喉咙像被火烧了一道,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热了。他放下碗,又倒了一碗。
老刘头说:“你少喝点。”
“没事。”
“你明天还要去北山。”
“没事。”
老刘头不说了。他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抿着。他不喜欢喝烈酒,但他喜欢喝。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那种“我没死”的活着,是那种“我在过我的日子”的活着。过日子的人喝酒,不喝酒的人只是活着。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都没说话。酒在碗里,碗在手里,手在膝盖上。窗外黑漆漆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看不见。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照着两张老脸。沈渡的脸被酒烧得发红,老刘头的脸还是黄的,黄得像一块旧布。
沈渡放下碗,忽然开口了。
“老刘头,你说,一个人死了,埋在哪里重要吗?”
老刘头想了想。“重要吧。”
“为什么?”
“因为——”老刘头想了想,“因为活着的人要去看他。埋的地方好找,活着的人就愿意去。埋的地方不好找,活着的人就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找不到。”他顿了顿,“再找找也能找到,但人一懒,就不找了。”
沈渡听明白了。他说,埋的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埋的地方好不好找。好找,就有人来看你。不好找,就没人来了。你一个人躺在地下,一年两年三年,草长满了,坟头平了,就没人记得了。不是大家把你忘了,是你那个地方太难找了。老刘头说,他给林公子挑的那个地方好找。从北门出去,往山上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山顶上那几棵歪脖子松树,远远就能看见。他说他以后每年清明都去,拔草、培土、烧纸、倒酒。他说他活不了几年了,但在他活着这几年,他一定去。
沈渡听了,没说什么。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酒辣,辣得他眼睛发酸。他把碗放下,看着碗底的酒渍,说了一句:“老刘头,你死了以后,我每年也去看你。”
老刘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张旧纸被风吹了一下,起了个角,又落下了。
他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