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人员终于带着喇叭赶到了现场,用喇叭大声维持着秩序。
“请大家有序上楼!”
“请初中的住校生们往左手边走……”
十余名安保人员从四面八方冲进教学楼,用身体硬生生在楼梯口截断了还在往前挤的人潮。
随后,全校的广播里,传出校长焦急的命令声:
“二楼、三楼、四楼的所有同学,先站在原地,依次进入教室!请大家不要拥挤,当心踩踏,当心坠楼!请各班班主任立刻到走廊维持秩序,引导学生安全回到教室!”
冰冷的广播指令和安保人员的强势介入,终于给这座沸腾的高压锅浇下了一盆冰凉的水。
接下来的五分钟,漫长而窒息。
所有学生颤抖着,沉默着,缓慢地挪动着。
在安保人员和班主任们有条不紊的疏导下,整栋教学楼走廊上扎堆的人群,这才如潮水退去一般,渐渐散去。
校医院的几名医护人员冲进了楼道,将楼梯口那个受伤的男生抬上了担架。
教学楼下,只剩一层厚厚的白色纸屑。
楼梯口,一滩刺目的血迹尚未干涸。
狂热退去后,似乎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后怕。
傍晚7点10分。
高一3班,晚自习已经开始,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丁航揉着刚才在拥挤中被撞痛的肩膀,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抱怨着:“要是教导主任不取消晚会,恐怕也没有今天的混乱场面吧?”
汤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残留的一丝干涸的血迹,心乱如麻。
听得丁航的抱怨,汤振心里一横,掏出裤兜里的手机,用匿名账号登入了学校论坛。
没有任何文字说明,教导主任拉扯学生的视频,便被直接传到了网上。
随后,汤振不耐烦地将手机塞进了书包夹层的最深处。
但,他不知道的是——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论坛上的众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激烈讨论起汤振上传的那段视频,大量浏览者都纷纷按下了“转发”的按键。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敲响。
经历了傍晚的风波,学生们走向校门时都格外有序,生怕再闹出什么大动静。
学校外,街道上灯火通明,夏日的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海风的凉意。
汤振和于浩宁彼此不理不睬,沉闷地并肩走着。
走到主干道上,汤振将书包甩到胸前,伸进书包夹层深处,摸出了那部躺了一整个晚自习的手机。
屏幕刚刚亮起,连主界面都没来得及完全加载出来,机身便开始疯狂振动。
“嗡——嗡——嗡——”
密密麻麻的系统推送提示音,淹没在车水马龙的街道里。
汤振皱了皱眉,忙不迭地点开学校论坛后台。
只看了一眼,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个用匿名账号发出去的视频,在短短两个多小时内,转发量已突破一百,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
由于汤振拍的视频片段没有前因后果,许多学生便把平时对教导主任的恐惧和对晚会被取消的不满,全都在这个视频下积压着发泄了出来。
“难道是原形毕露吗?我毕业的时候她还不这样。”
“居然动手把学生拉倒,还流了那么多血!”
“这不是有暴力倾向是什么?”
“强烈要求上级领导介入,把这个教导主任赶出二中……”
满屏声讨和指责的字眼,像是失去理智的尖刀。
汤振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教导主任跪在血泊中扶住学生的焦急画面。
原本只是想用教导主任推人的片段发泄晚会被取消的怒火,但没想到不知全貌的网络舆论会煽动得如此凶猛。
实在是大错特错!悔之!悔之!
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进贴子后台,果断按下“删除”键。
贴子瞬间消失,汤振心里却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些已经被保存和转发出去的视频片段,就像是泼出去的脏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疲惫地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了裤兜里。
侧过头,汤振看向走在身旁的于浩宁,一连几天,两人都没有敞开心扉说过什么。
汤振向于浩宁的方向靠了半步,伸出手想要去揽他的肩膀,但都被于浩宁完美地躲开了。
“你别再这样了吧,”汤振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认识快一年了,你还是头一次这么长时间不跟我说话。”
于浩宁脚步走得更快了,昏黄的路灯照在他的头发上,点点闪烁。
“你也是头一次瞒我这么多事。”于浩宁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汤振张了张嘴:“浩宁,你听我说。很多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们全部的真相,真的是为了你们好。”
于浩宁头也不回,“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说完,于浩宁抖了抖肩上背着的书包,又加快了步伐,大步流星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了好几米。
“哎,浩宁——”
汤振看着于浩宁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只好迈开双腿,在人行道上小跑着,跟了上去。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却始终没有交汇在一起。
依旧是一夜无话。
第二天,6月18日。
虽是早晨,但夏日的气温早已将水泥路面烤得炽热。
汤振和于浩宁背着书包,踏进校门,顺着林荫大道走向教学楼。
刚到一楼大厅外,汤振便发现公告栏处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正对着一纸公告指指点点,人群里时不时还传出难以压抑的窃窃私语声。
于浩宁没表现出丝毫的兴趣,径直向楼梯间走去。
汤振则停下了脚步,顺着人群看去,目光也落在了那张盖着学校公章的公告上。
——那是教导主任“暂时停职”的公告。
汤振心中一沉,看着公告中“管理不当”“引发负面舆情”等字眼,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心里发虚。
周围,幸灾乐祸的笑声钻进汤振的耳朵里,让他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海绵,连呼吸也变得沉闷起来。
停留片刻,汤振迅速低下头,快步跑上楼梯间,逃避似的钻进了高一3班教室。
“叮铃”一声,刺耳的早自习预备铃准时打响。
黎老师还没走进教室,黑板上的广播里便突然传出一阵熟悉的“嗞嗞”声。
电流声结束后,副校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
“现在插播一则紧急通知,原定于6月20日的毕业晚会,照常举行。重复一遍,原定于6月20日的毕业晚会,照常举行。”
副校长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道:“学校此举,意在维护同学们的正当权利,体谅大家学习的辛苦,不辜负大家半个月来的训练彩排,同时也希望大家今后不要再做出任何过激行为。另外,请各班注意,毕业晚会期间,务必注意安全!”
广播讲到一半,似乎出现了故障,副校长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开始不断重复闪烁:
“毕业晚会期间,务必——晚会——注意安全——期间——务必——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务必——务必——嗞——嗞——”
又一阵电流声后,校园内,所有广播再次恢复了安静。
副校长的最后一个词刚说完,全校上上下下,几十间教室,仿佛在一瞬间被同时点燃。
“轰!”
“噢耶!”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穿透了厚厚的墙壁,在整个校园的空气中激荡。
高一3班也同样失控,后排的男生抓起桌上的空矿泉水瓶,疯狂敲击着课桌,发出砰砰巨响。
“哇噢!”
“晚会回来啦!”
“二中好样的……”
欢呼声连同敲击桌面的砰砰巨响,将教室吵得如同演唱会现场,似乎连窗户玻璃也跟着振动了起来。
欢呼声忽远忽近,从教室的前面、后面、上面和下面传来,似乎连教学楼混凝土的缝隙里,也夹杂着来自不同教室的躁动声。
丁航激动得从座位上跳起,双手握住汤振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笑靥满面。
“听到了吗?照常举行!”丁航激动地大喊。
汤振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脑海中全是昨晚论坛舆论的事情。
丁航抓着汤振的肩膀继续道:“磊哥,我跟你说,听说是因为昨晚咱们学校论坛上那个视频发酵太快,有好多家长看了视频后,连夜打电话举报教导主任暴力对待学生。”
汤振心里又是猛地一沉,只感觉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坐在前排的蒋朋也回过头,兴奋地附和道:“是啊,估计学校是顶不住舆论压力,才暂停了教导主任的工作,还把晚会还给了我们。”
后桌的姜岩亦是神色欣喜,“真是大快人心啊,我们的努力又不会白费啦!”
听着这些话,汤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看着周围一张张洋溢着纯粹快乐的笑脸,感觉自己如同躲在阳光下的贼。
丁航似乎察觉到了汤振的异样,松开了握住汤振肩膀的双手,“磊哥,咱们暂时摆脱了教导主任的魔爪,晚会也保住了,你看起来怎么一点儿都不高兴?”
汤振没有忍住,干咳了两声,连忙在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
“啊……是吗?”
汤振抬手揉了揉鼻尖,声音干涩,语无伦次道:
“哪有啊?我也很高兴啊,哈哈。不过我是心里高兴,嗯,心里高兴……”
早上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在汤振言不由衷的脸上,仿佛周围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教室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汤振眼底的阴郁却怎么也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