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警官紧盯着对方,似乎连任何一个微表情也不想放过,“我们接到线索,前年暑假,于浩磊失踪的那天,你是不是见过他?”
“没有,”伍泓刚毫不犹豫地答应完,旋即又皱起眉头,改口问道:“哦,我的意思,我已经记不清于浩磊是哪天失踪的了?”
凌警官在一旁插话道:“具体哪一天不重要,重点是你上学期开学拿去参赛的那篇作文,是于浩磊失踪前一晚才改完的,如果你那天没见过他,你是怎么拿到那份稿子的?”
听到这个问题,伍泓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就在他准备开口时——
一旁的母亲终于反应了过来,刚才的担忧和责备尽数消失,连忙朝警察开口道:“哎哟,警察同志,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呐!”
伍泓母亲急忙凑上前,继续道:“我们家的伍泓可是年级第一,他怎么可能去偷别人的作文稿子?肯定是那个叫什么于浩磊的故意陷害我儿子,或者是他自己把稿子弄丢了,恰好被我儿子捡到。”
邢警官脸色一沉,提醒道:“这位家长,我们在跟当事人核实情况,请您保持安静,不要干扰。”
母亲被这严肃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着走去了一旁。
伍泓转过头,语气里有些不耐烦:“妈,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去看看锅里吧,油条和韭菜合子可能都焦了……”
片刻后,伍泓重新转过头,直视着邢警官,说道:“警官,那篇作文确实是我抄的,学校也已经处罚过我了。但这篇修订稿,是于浩磊一边写一边跟我打电话讨论的,所以我才知道他修订稿里的内容,整个暑假期间,我都没有见过于浩磊。”
“那方便查看一下你手机的通话记录吗?”凌警官问道。
伍泓拿起手机看了看,夸张地摇头道:“那都是快两年前的通话记录了,早就删除了。”
邢警官与凌警官对视了一眼,便缓缓合上了笔记本,“行了,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如果以后你想起什么其他关于于浩磊的线索,请随时和我们联系。”
说完,两名警察转身走出了饭馆。
看着警车开远,母亲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走到伍泓身边。
“哎,刚刚真是吓坏我了,”母亲拍了拍伍泓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殷切的期盼,语重心长道:“这个月底就要高考了,你可千万别被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心情。只要你能顺顺利利考上平州大学,妈就放心了。”
伍泓压了压嘴角,转身看了看母亲,自言自语道:“平州大学的学费可不便宜呢。”
“没关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母亲挺直了腰板,信誓旦旦道:“这段时间我会更努力赚钱的,你呀,只要管好成绩就行!”
伍泓“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母亲又转身去了门口,守着锅里的食物。
伍泓没有再和母亲多说什么,只是烦躁地拉了一下书包带子,转身冲出了那股油烟味,朝浥鸣二中的方向走去。
浥鸣二中校园内。
早自习的朗读声,在教学楼里回荡。
通往天台的生锈铁门被一脚踹开。
伍泓沉着脸,带着一身还未平息的戾气,大步跨上天台。
汤振跟在后面,也踏进了这片空旷的水泥地,初夏的晨风吹动着他的头发。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在空气中轰然相撞。
汤振随手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开,大方地向外扯了扯两侧的衣襟,语气平静如水:“早自习都还没结束,你就急着把我叫到天台来,看样子是有事想说啊。那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放心,我没带任何录音设备。”
伍泓停下脚步,冷眼盯着汤振,开口道:“于浩磊,今天早上的匿名举报信,是你写的吧?”
伍泓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好学生模样,声音里只透着刺骨的冰寒。
面对直截了当的逼问,汤振亦毫不避让,迎上伍泓的视线。
“是啊,”汤振神色坦然,顺水推舟道:“主要是因为昨天晚上我看到那篇作文的修订稿,我就一下子什么都想起来了。”
伍泓的呼吸停滞了半秒,眼神向旁边看了一下。
但仅仅两秒钟后,伍泓脸上的阴霾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充满优越感的嘲笑,“呵,看样子,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啊。你如果真的想起来了,还用得着写什么匿名信?”
闻言,汤振心里一沉:自己确实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希望能通过虚张声势的样子,让伍泓对自己多几分忌惮。
想到这,汤振往前迈出两步,压迫感也被拉近。
“你还不承认吗,”汤振盯着伍泓的双眼,接连说道:“高一咱俩在一个班的时候,你就很忌惮我吧?忌惮我会抢你的奖学金,忌惮我会举报你组织作弊,更忌惮我和你争平州大学在浥鸣县的招生名额。”
汤振的语气逐渐加重,语速也跟着加快:“所以你才处心积虑,想让我永远消失。只不过,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只是失踪了一年。”
伍泓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于浩磊,你想象力真是丰富,只可惜你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伍泓满脸不屑地回应道。
“是吗,”汤振抬眉,冷眼道:“我还记得,上学期开学不久后,你就特意在早自习的时候来找我道歉。你当时句句不离我失踪那天的事情,问我到底还记不记得当时的细节。后来在食堂,你又问我想不想得起失踪那天遇到了什么人。”
汤振板着脸,继续道:“我当时就在想,想起来了又能怎样呢?直到昨天晚上看到那篇作文,我才终于想起来,失踪那天,我见到的人就是你。你看我回来,怕我报复你,所以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我到底有没有失忆。”
伍泓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那又怎样?”
伍泓带着满脸愠怒,猛地上前一步,瞪眼看向汤振,狰狞道:“就算你想起来了一切,那又怎样?你当时是被离岸流卷走的,那是自然现象,关我什么事?”
话音刚落,汤振觉得仿佛周围的空气也停止了流动,他瞬间想起:
去年八月,第二次见到于浩宁的时候,他就说过,当时游客报警说,海边有人被离岸流卷走了。
如今,伍泓的说辞亦是如此,不像是撒谎……被离岸流卷走的那个人真的是于浩磊吗?如果是,又和伍泓有直接关系吗?
想到这些,汤振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感觉,站在原地,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伍泓,“所以,你这算是自己承认了么?”
短暂的愣神后,伍泓又立刻仰起头,发出一声更加肆无忌惮的冷笑,“承认了又怎样?”
伍泓放下手,眼神里充满傲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刚才是故意诈我的么?你这个套话的水平,真的太低级了。退一万步讲,即使你现在真的恢复了记忆,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那又怎样?”
伍泓将身子凑近汤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是你自己不小心被离岸流卷走的,我可什么都没做,既没有推你,也没有碰你。”
汤振的目光亦毫不躲避,直视着伍泓,脑海里却想不出一句反驳。
见状,伍泓得意地后退了半步,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领,留下一句嘲弄:“所以啊,收起你那套无聊的把戏吧,就算你偷偷录了音,就算你马上去报警,也没人有理由动我分毫……”
说完,伍泓轻蔑地瞥了汤振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通往楼道的铁门。
“砰——”
生锈的铁门被重重关上,颤抖的回音由沉闷变得尖锐。
天台上只剩下了汤振一人,他捏着拳头,盯着那扇铁门,眼神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