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一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恒川的独立董事、财务总监、法务负责人,还有几个机构的代表......
简诚开口:“今天会议议题很明确,关于邵卓渊先生生前推动的‘恒星’——暂未对外披露的净化项目,接入天穹计划的可行性和必要性,进行董事会层面的表决。”
“在此之前,法务部和独立第三方评估机构提供了一份补充意见,各位手中的材料第八页到第十五页。”
蓝宝琳还没反应过来,沈律师轻咳了一声提醒她。
她才看到手边材料,翻了两三次才找到第八页,隐约感觉周围投来一些视线。
密密麻麻的条款,她都晕字了,呼吸紧张地根本看不进去。
简诚的声音像是直直地朝她投来,“现在请技术评估组的刘总说两句。”
坐在长桌中段一位中年男子清了清嗓子,打开文件夹念起一篇文章,总之就是说恒星的工艺距离大规模产业化应用还有距离,目前试点的数据太少,存在部分技术瓶颈......
蓝宝琳想反驳点什么,沈律师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无声警告她沉住气。
蓝宝琳吞下了话,坐在位置上,看向简诚。
他语气温和,滔滔不绝,“邵卓渊先生的心思我们明白,但我们要对全体股东负责,外包厂的风险评估我一直又在跟进,说实话,根本没有那么邪乎。”
他身体前倾,“那些所谓高污染和排污,是个别外包方的违规操作,和恒川在法律上没有任何直接的雇佣或控股关系。层层嵌套的合同结构,已经做到了充分的合规切割。退一万步讲,即使真有问题,也追不到恒川头上来。”
蓝宝琳不可思议,语气有点尖地问,“那,伦理呢?之前的爆——”
简诚直接打断,“蓝小姐,这不是慈善机构。”
斜前方有人接话,“简总,您说恒星净化计划不够成熟,但附件四里有几位独立院士的评审意见,明确指出恒星的核心工艺已经达到了中试标准。您说成本太高,但同一份报告的二十一页,最新财务测算显示只要规模化应用,单位成本会在8年内降到传统模式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以内。”
蓝宝琳转过头去,对方并没有看她,但她大概知道,这就是邵卓渊说的同盟之一了。
简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让助理切换屏幕,显示恒川集团的全球营收分布、增长率曲线和市场份额数据。
“您刚才也说了,恒星是一个长期项目,需要持续输血至少8年,而现在恒川面临的是全球市场的爆发性增长,是新材料领域弯道超车的机遇,是国家政策窗口期。”他站了起来,手支在会议桌沿。
“我们现在做的事,要比恒星更大、更广阔、更有意义。这意味着数万个就业岗位,产业链上下游十万家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最重要的是,这会让恒川在历史上成为一家更伟大的公司,难道因为一个斑点,我们就要停下脚步吗?”
一个叫周远的年轻副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是斑点,简总。那些外包厂拍出来的东西,流进地下水源,是不可逆转的污染。而且,东南亚那场爆炸,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家属现在还在打官司,这些事一旦爆出去......”
很快被人打断,“商业决策不能被情绪绑架,邵卓渊离世已经给公司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股价在过去两周跌了百分之十七,如果现在强行推进一个降利这么多的项目,后果不堪设想。”
简诚补充,“我们并不是否认恒星,我的建议是,暂时搁置,等过渡眼前的危机后,我们可以有多种方法来解决环境问题。到那时候,资金充裕、市场稳定、技术成熟,不是更好吗?”
蓝宝琳被他的扭曲事实惊呆了。
她一时忘了过去几天学的冷静措辞,头脑一热,语气有点颤抖地开口说,“一旦天穹计划上线,一旦这个系统运行起来,这就是用血换钱,你不怕遭报应啊?”
简诚冰冷地说,“我们需要让天穹计划提供就业,几万名员工,背后是几万个家庭,理想很伟大,但现实不是理想啊,宝琳。”
“胡说八道啊,都污染了,哪还有......”
沈律师按了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冷静。
一整个上午,两方唇枪舌战,场面胶着,中场休息。
蓝宝琳被安排到邵卓渊的办公室里休息,这里的东西都还没有变动,大概为了表示体面的“哀悼”吧。
她走到落地窗边,忽然看到路边停了一辆熟悉的车。
电话响起来——“未知来电”
“下楼。”
蓝宝琳独自下到大厦楼下,车门自动弹开,她左顾右盼,确认没人看到后坐进去,手立刻被精准地握住。
宽大的车厢里,邵卓渊有点多此一举地朝她挪近了一些,“上午怎么样?”
“那些人太能歪曲事实了,简直有病。怎么办......根本说不动说不通,我根本没用,肯定不可能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冷静一点,不要激动,别被他们带跑。”
他从冰柜里抽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个杯底递给她,“喝点,壮胆。”
蓝宝琳惊了,“万一我发酒疯怎么办?”
“正好吓死他们。”
蓝宝琳终于忍不住笑了,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有点被烈到,捂住唇咳嗽几声。
邵卓渊狠狠亲了她一口,“去吧。”
-
回到会议室,涉嫌“合同诈骗”和“虚假审计”的文件,作为底牌之一被放了出来。
蓝宝琳说,“天穹计划一上线,就要面临高压的审查,审查不过,谁来承担损失呢?一旦污染被证实,恒川就要面临退市和跨境追偿。”
这话一出,刚才还在为“三万个就业岗位”感动的代理人,都有些沉默地看向简诚。
“很精彩的假设,”简诚缓缓起身,“但是立案调查和核查令在法律层面属于上位发生的假设性风险,整个邵氏的公关和法律矩阵面前,这种跨国诉讼,我们有一百种方法进行剥离。”
他拍桌,“不能因为一个上位成型的假设就停止一个能让集团市值翻倍的千亿级史诗计划,我提议,立刻投票!”
蓝宝琳被他一吼,酒精上头,觉得气势不能输,也站起身,“不行!我申请对天穹计划上线议案进行暂缓表决。”
简诚从法务特助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顺着桌面划到她面前,“天穹计划不属于特别股东否决事项的适用范围,否决无效。”
蓝宝琳震惊,否决无效?现在投票根本不稳,她看向沈律师和刚才站在他们这边的几个股东,他们都沉默着,还没有人想出下一步怎么拖延。
就在这时,大门被从外缓缓推开。
邵逸华在吴思然的搀扶下走进来。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投票吧。”他坐到另一头的正中央,淡淡下旨。
蓝宝琳忽然发现,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一杯威士忌的力量还真不小,她径直走到邵逸华面前说,“我有话想跟您说。”
所有人的目光刷刷地投过来。
邵逸华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颔首,让吴思然扶他到一间休息室。
吴思然出去后,他说:“说吧。”
“我知道,是您杀了邵卓渊。”
邵逸华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正要开口——
蓝宝琳又说:“如果今天‘天穹计划’通过表决,我会向警察曝光这件事,包括爆炸案的证据。”
邵逸华微笑了一下:“你跟那个兔崽子还挺像,不到黄河不死心,但做事得先讲证据。你还不够格。”他站起来。
忽然,门被从外打开。
吴思然走过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邵逸华骤然跌坐回椅子上。
门外,会议室里一片混乱。
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来。
为首的正是方队,他手里捏着红头文件,穿过众人走到主席台前,亮出证件和一副手铐。
“简诚先生,你涉嫌跨境职务侵占、巨额合同诈骗,以及,故意杀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简诚的脸瞬间跨了,他下意识地顺着长长的会议桌看向隔间里的邵逸华。
邵逸华也正盯着他。
最终,简诚被安静地带走。
吴思然愣愣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直到身边的蓝宝琳问:“他,他怎么了?”
一回头,邵老已经昏厥了过去。
-
车上,邵卓渊紧紧握着蓝宝琳的手,指节发白,面上却看不出情绪。
车停在别墅门口。
德华走过来,表情有些奇怪,“有客人来了。”
走进客厅,玄关处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灰色背影。
是正在欣赏玄关花艺的吴思然。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语气平稳地说,“邵老送急救了,简诚和相关人员都被扣留警局,公司上下接受搜查,没我什么事,就过来一趟。”
蓝宝琳疑惑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
看向邵卓渊,忽然意识到——被吴思然看到邵卓渊还活着,完了!
邵卓渊面不改色地拍了拍她的肩,“你先上去。”
蓝宝琳犹豫了一下,转身上楼。
确认她离开后,邵卓渊把吴思然带到一楼的会客室。
门一合上,他背对着她问,“是你把资料给了方队,让他提交核心证据拿到搜查令的吧?”
吴思然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声音平静地说,“你们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只有如此才能阻止天穹计划上线。”
“山穷水尽?你知道还有planb,就算董事会不通过,我也可以控制恒川。”
吴思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恒川已经结束了。”
邵卓渊转身看着她,语气低沉,“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说好,事成之后由你做CEO。”
“我不想,只是待在里面,我就想吐。”
他蹙眉:“你知道邵氏这艘大船沉了,会殃及多少人吗?”
“我不在乎。”
邵卓渊忽然明白了什么。
吴思然嘴角越扬越高,“你最好不要再动什么念头,否则,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还活着——这可是犯罪。”
他笑了,“你是这个计划的操盘人,当我发现爷爷要杀了我,是你提出假死,让他放下防备。”
“是啊,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Plan B已经完善,一旦Plan A失败就会立刻启动,不可能因为你的个人意志就停下,就算我不在了,它也会继续运行,没有人能阻止。”
“我知道你可以的。”她声音轻飘飘的,“恒川已经结束了,由我终结的......限你24小时内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否则,我不会放过蓝宝琳。”
“你要做什么?”邵卓渊紧盯着她。
“她不是也知道你没死吗?知情不报,涉嫌骗取遗产、协助洗.钱。她还那么年轻,你为她铺好了所有路......也不希望她最后栽个大跟头吧?”
邵卓渊冷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能用她威胁我?”
吴思然也笑了,“你的遗产是我整理的......就算是铁手腕的神父,也会有软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