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车越来越少,路面变窄,开进一段被树影压低的上坡路,铸铁大门向内展开,露出看不见尽头的单行道,几分钟后,被雨淋湿的花园渐渐浮出,车绕过喷泉,在两棵高大的老洋杉中间停稳。一幢三层红砖白柱洋房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两人低着头走上台阶走进屋里。
门缓缓在身后合上,几盏水晶灯照亮巨大雕花木台,上面摆着紫红洋牡丹,正开得旖旎。
蓝宝琳把鞋踢到更衣间里,地上声控灯亮起来,她找到拖鞋,转身看了眼杵在身后的任骏伯,把旁边那双干净的从没人穿过的男士拖鞋给他。
经过大而空荡的大厅,任骏伯有些惊讶,这里和他小时候来做客时截然不同。
“家里没人?”他问。
“嗯,出事后都回邵家了,有两个管家住在附楼,还有外围安保......但他们一般不会进来。”
两人不自觉地对视,呼吸停顿一瞬,蓝宝琳立刻转身,快步上楼。
二楼灯火通明,把屋子里照得富丽堂皇,露台外灰蓝的阴天被衬得格外暗淡。
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琴房。
任骏伯环顾四周——一架新钢琴摆在中央的大落地窗边,有独立卫生间和一间工作室。这里是三楼风景最佳的一间房,他有些晦涩地想,邵卓渊对她慷慨得有些惊人。
蓝宝琳问,“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今晚的飞机。”
“这么快?”她脱口而出,随后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
靠墙的地上堆了许多纸箱,里面有她的迷笛键盘和塞得满满的纸质初稿、几年前出的几张碟片、拿到的证书和奖杯,用一些泡沫纸隔开,最底层的边角塞着一个木质的简洁的八音盒。
任骏伯和她并排盘腿坐下,拿起八音盒,旋了几下金属发条,里面响起清脆的齿轮滚动声,空灵的像玻璃一样的声音流淌出来。
俩人不自觉地相视一笑。
李斯特的《爱之梦》。
这是高中时,他在欧洲参加演奏赛给她买的纪念品。
可蓝宝琳越听,头就埋得越深。
她怕任骏伯又忽然绕回当初争吵分手的问题。
他察觉到她的紧绷,轻轻握住了她手,“这个夏天我都在国内,要不要和我一起巡演?”
“——你可以做我的嘉宾,就当散散心。”
做任骏伯的嘉宾是个巨大的曝光机会,可是,蓝宝琳心里却隐隐排斥,她羞于直说,“我今年要做10周年的纪念专辑......要准备新曲子,可能没时间。”
任骏伯垂下眼。
蓝宝琳的“新曲子”已经筹备四年了,连个demo都没影。
他只当是她在抗拒和自己曝光。
明明半个月前,他们还如胶似漆。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正当性。
他想不明白蓝宝琳和他——所有人眼中的青梅竹马、金童玉女,为什么会是分手的结局?
他只知道,自从长大后,他就越来越看不懂她。
余光中,一个纸箱里装满了捆成摞的信和明信片。
面上一张信封上的日期是今年的2月。
Adrien to Baolin
任骏伯目光瞬间暗下,“你又给他写信?”
蓝宝琳心虚地把纸箱盖上,“那时候我们在吵架,我心情很差......”
任骏伯攥住她伸过去的手,“是他教唆你和我分手?”
蓝宝琳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只要一提Adrien,任骏伯就变得这么易燃易爆炸。
“不是......我只是问他,该不该和邵卓渊结婚。”
任骏伯笑得很讽刺,“那他一定说要结。”
的确,蓝宝琳垂眼。
不远处,工作室里忽然传来轻轻的“咔嚓”一声——像是门锁旋开。
她扭头去看,措不及防地被任骏伯偏头吻住。
余光中,工作室的门似乎打开了一条缝......
她下意识地张望,却被任骏伯认为是不专心,更用力地堵上了她的唇,把她的视线都挤压模糊了。
餍足后,任骏伯湿漉漉的眼睛黏着她。
蓝宝琳无奈地用手背擦了下嘴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那里。”
任骏伯眯起眼,“你分心?”
“我认真的。”
任骏伯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打开门,里头空空荡荡。
蓝宝琳想绕过他往里头看,就又被缠住了腰。
他蹭着她的颈窝贪婪地亲吻、啃咬,声音低幽:“邵卓渊这么亲过你吗?”
蓝宝琳揪住他的耳朵,笑着翻了个白眼。
他笑得很灿烂,“宝琳......”
就在这时,他电话响了。
经纪人提醒他要准备候机。
“那快去吧。”她推开他。
“这次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他唇紧抿着,显得有些委屈。
蓝宝琳用力亲了他脸颊一口才把人哄走。
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车开远后,手机响了一下,是沈律师转发来的邮件——
通知她第一笔信托基金已到账。
蓝宝琳转身,缓缓靠在冰凉的大门上,嘴角越扬越高。
她一秒都等不了了——
掏出手机,定好几个小时后的飞机,扭头跑上楼,进了主卧衣帽间,把最大号行李箱敞开,开始往里头扔吊带、牛仔裤、清凉连衣裙......
因为太兴奋,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心悸得快要晕过去了,怕乐极生悲,靠着中岛台冷静了一会儿。
露台外,夕阳血红地挂在天边,把海面也染红了,美得惊心动魄,她盯了很久,直到视网膜都染上光晕。
余光中,一个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衣帽间外的房间里。
他存在感很强,身形在日落中自动蒙上一层不真实的滤镜。
蓝宝琳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慌忙抓住身后的台面上的硬木摆件,才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的脸。
一双明亮而透着冷意的棕瞳紧盯着她。
眼睛的主人笑着问:“你要去哪里?”
蓝宝琳手一软,摆件重重掉在脚边地毯上。
短暂的空白后,她意识到,这不是陌生男人。
但比陌生男人出现在这儿更加离奇——
是她亡夫。
邵卓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