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
“谁脏了?”
“……”
黑衣男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便委婉地换了一个话题:“这封信,是顾院长让我交给您的。”
公冶冷冷盯着他手中的东西,接过。
“是周骋志写给您的,”黑衣男说,“他昨晚在牢里自杀了,这封信,他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公冶的心脏好像不会跳了,抱着小可的衣服,缓了很久才拆开信,开头以黑色钢笔顶格写了一行——
尊敬的莲·辛克莱尔先生
见字如面
……
字迹飘逸,书写者落笔干脆。
公冶抬起染血的手,冰冷的指尖触摸到“莲·辛克莱尔”上面。他对这个陌生名字的感觉,就像未解的谜,但不妨碍他把信读了下去: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你的父亲死在了一个艳阳天里。
2104年4月1日下午4点04分,部队接到紧急任务,歌华东一区新座十字大街发生稀美喋血事件,公安特勤及武警火速出动,我在车上就听闻那名美食家变异,已经咬死不下二十个人。
我负责狙击,早早埋伏于A厦楼顶,当时俯瞰下去,这座首都著名的大商圈杯盘狼藉,仿佛无人生还的末日。事发突然,防暴队能在短时间内成功疏散上万人已堪称奇迹,你父亲静思就跟着队伍,走进了这样一个窒息的环境。
作案的美食家依然保持头脑清醒,在我们赶来之前就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堵人肉壁垒。那些残破的人就像沙袋一样堆叠,我不敢贸然开枪,因为里头可能还有活着的,耳麦里传来头儿的声音,他说美食家手上有人质,是孕妇,前线开不了火,问我能不能毙,我说能。
我眼睑都汗湿了,食指蓄力扳机,可这一枪没有开下去。现在回想,如果当初我快一秒扣下扳机,静思是否就不会死了。
从包抄到成功击毙,过程非常迅速,最后是前线率先开枪,静思观察状况说是孕妇无意识歪倒,给了个击杀空隙,武警一枪爆头。
我相信他的判断,也相信武警这一枪把短暂丢失的和平重新拯救了起来。
可我错了。
头儿让静思为孕妇做急救处理,自己带队去检查尸堆,我眼看着静思一个人落了单,大伙都背对他,我逐渐意识到不对,前线甚至不派救护组进来,我赶紧喊他,可偏不凑巧,我的拾音器没贴紧,声音断了,而静思只顾着止血,没听清我的话,他说我管子又没贴脖子上,声音杂了,还问我紧张个什么劲。
我当然紧张。
因为我透过倍镜,清清楚楚看到那名孕妇睁开的双眼,是绿色的。
她捅穿了静思的防弹衣,她掏出了他的心脏。
几秒时间而已,这几秒对一个狙击手来说是救命的时间,我有足够的时机击杀这名孕妇,可在开枪的瞬间我就绝望了,这股感觉不对,火舌是冲我来的,我被烧得面目全非,感官尽失。
我的枪炸膛了。
最后一眼,我透过高温与火光看着你父亲倒下,无能为力。
医院救活了我,之后我被扣上策划四一案的罪名,关押在博山。很奇怪,他们似乎迫切地需要一个“活着的我”来撑起他们的阴谋。
若非那天你来探视我,我也不会写下这封信。渡莲,不要自责,也不要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抬不起头,我知道,我们这一辈选错了路,但我们无法回头了,同样的,我也不会再劝你理解我们,你是我五十年晦暗人生里寻到的唯一希望,更是你父母一辈子的骄傲,你该成为你自己。
永远不要忘记,有一群蝼蚁把我们的国家蛀得千疮百孔,而我们的国家始终不曾倒下,它在等待一个揭发。
去做吧,你的靠山,是整个世界。
2130年4月13日晚
周骋志亲笔
……
信上有一缕香气,极淡。
公冶将信折叠,放回信封,起身。
他一动,黑衣人就默契地围上来,似乎要把他怎么样。公冶转身,将衣服交给刚才那个黑衣男:“不必清洗,放车上。”
黑衣男伸手接下:“是。”
公冶向树林走去。
“先生!”黑衣男喊着,眼神示意树林那边监视的同伴。
“五分钟,”公冶边走边说,“还怕我逃了?”
他显然需要冷静,没有人再不长眼地跟上去。
迈入林中,环境和氛围更为宁谧,他踩着一地去年枯红的杉树叶和不少从别处吹来的枫叶,沙沙,沙沙,它们绵软地承托着,是无比自然的声音,细密地刮擦耳膜。
他刚失去小可,听不了,便往没有落叶堆积的一处空地走去。
一个不高的土坡挡着,他淡淡扫了眼,绕过。
邓烟雨没注意到有人来,听见时已晚。她侧头,瘦削的脸映在阳光下,带着点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