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里多了位不速之客。
鲍勃穿着熨帖的西装,语气平淡,面上只露出轻微的不快,仿佛在谈论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福尔摩斯先生,我想我们需要谈谈茉莉小姐的事。当然,不是以那种歇斯底里的、毫无教养的方式。我只是觉得,作为一名绅士,有些话还是应当体面地讲清楚。”
鲍勃下巴绷紧,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扶手椅上的夏洛克,“茉莉小姐原本过着一种平静、有序且充满尊严的生活。但自从认识了你,她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场接一场的灾难片。现在她失踪了,生死未卜,而你,似乎还在享受这种把身边人卷入混乱的快感?恕我直言,你就像个自带辐射源的反应堆,任何试图靠近你、温暖你的人,最终都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他顿了顿,把有些勒的领带松了松,继续用那种彬彬有礼却字字诛心的语调说道:“我并不是在指责你,毕竟反社会人格是一种病理特征,不是你的错。但我必须提醒你,不要再假惺惺地表现出一副‘拯救者’的姿态了。你只会给茉莉带来不幸,这是事实。朋友,或者说‘保持安全距离的熟人’,才是你们之间最体面、最合适的关系。恕我直言,你不配拥有她的关心,甚至连为她担心的资格,都是一种僭越。”
夏洛克坐在扶手椅上,双手合十抵着下巴,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鲍勃的话像是一把钝刀,没有伤害他的肢体,却在他隐秘的神经上反复锯磨。
“自带辐射源的反应堆”……“悲惨下场”……
夏洛克的大脑一如既往地高速运转,想要用逻辑去反击这些攻击。但这一次,他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论据。以往面对这种指责,他可以用智商碾压对方,或者根本无视。但鲍勃不同,这个时刻关注茉莉的竞争对手精准地踩中了他最恐惧的那个可能——茉莉的遭遇不是意外,而是因为他。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茉莉的眼泪和微笑,如果没有他,茉莉会过着普通、无聊,但还算平安的生活。他的存在真的对茉莉好吗?还是更坏?
自我怀疑像病毒一样在他的逻辑回路里蔓延。他习惯了做那个冷眼旁观的观察者,把所有人所有事看作数据,可现在,当其中一个数据因为靠近他而即将熄灭时,他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他不得不承认,鲍勃的讽刺让他感到刺痛。夏洛克紧闭双眼,强行切断了这股情绪的洪流,他必须把这些愧疚感暂时锁住。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愧疚、恐惧、担忧都救不了茉莉,只有那个冷酷、精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才能把她带回来。
与此同时,在一间宁静的乡村小屋里,茉莉刚刚醒来。
她发现自己斜倚在一张舒服的布艺沙发上,手脚并没有被束缚,只是浑身无力。欧洛丝给她注射了大剂量的镇定剂,现在还没代谢完。
“醒了?喝杯茶吧,大吉岭,加了点牛奶。”欧洛丝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套纯白的骨瓷茶具,“这是萨里郡的吉尔福德镇,风景很好,我喜欢这里。”
吉尔福德镇?茉莉度假时来过这里,离伦敦只有半小时车程。
“你在想夏洛克什么时候找到这里吗?”欧洛丝看着她微笑道:“还是在盘算你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茉莉谨慎地端过奶茶,放在手里没有喝。
“哦,亲爱的茉莉,别这么紧张。”欧洛丝轻笑着,没在乎茉莉的沉默,“夏洛克现在一定很忙,忙着分析我的动机,忙着解开我留下的谜题。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聊聊。”
“聊什么?”茉莉的声音有些沙哑。
“聊聊你,聊聊那个总是躲在实验室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发呆的女孩。”
欧洛丝放下茶杯,身体前倾,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茉莉,“你知道吗?在我的观察里,人类的情感就像是一堆乱码。嫉妒、贪婪、愤怒……很清晰,也很无聊。但你不一样,茉莉·琥珀,你的代码里写了很多‘自我牺牲’。在我观察的样本中,只有两类群体容易出现这种情感。一类是为了‘集体’、‘荣誉’这些解释权并不掌握在他们手中的虚拟名词就愿意狂热地陷入奉献。另一类只针对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下一代,但‘牺牲’总是和‘控制’互相伴随。你不一样,茉莉。”
“有什么不一样?”茉莉没想过欧洛丝会坐在这里和她长篇大论地谈论什么是“牺牲”。
“你的代码很纯粹,”欧洛丝看着她,蓝色眼睛里露着好奇,“你的‘牺牲’只针对一个具体的人,不属于第一类。也没有任何要求,不属于第二类。你简直自成一类,我只见过你一个。”
“爱一个人是这样的。”茉莉平静地说道。
“这就是……”欧洛丝偏了偏头,带着一丝迟疑,“‘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