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秩序被打破了。
在大厅的正中央,那具名为“希望”的蓝鲸骨架悬挂在半空。它被扭转了姿势,此刻不再是儿童科普的展示品,更像一副巨大的白色刑具。肋骨是监狱的铁栏,脊椎是通往地狱的阶梯。从夏洛克的角度看去,那具骨架正以俯视着他,仿佛在嘲笑人类的渺小与无力。
“它在看着你,夏洛克。”
一个声音从大厅深处的阴影中传来,轻得像羽毛拂过耳膜,冷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夏洛克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欧洛丝。她就站在蓝鲸骨架对面的一个角落里,可以将整个大厅收在眼底。
“你选了一个好地方,欧洛丝。”夏洛克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这里有死亡,有历史,还有‘永恒的冒险’,或者安宁。很适合你的葬礼,或者我的。”
“葬礼?不,夏洛克,”欧洛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孩子在分享一个秘密,“这里是‘希望’的家。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当希望死去的时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夏洛克终于转过身。
欧洛丝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罩袍,仿佛她还在被麦考夫监禁。也许被监禁的岁月太久了,这幅模样已经变成她的本体。在不需要伪装之后,她更愿意这么穿。
白色的罩袍下露出她的小腿。今天馆里没有暖气,可她好像不知道冷。她的白衣服一尘不染,圣洁地像天使,可她左侧的发梢有一点湿润粘连的痕迹。不是被水打湿,比那更粘稠,是血。
“森普尔是个无聊的人。”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他总是低着头,从不看天花板上的画,也不看头顶的鲸鱼。他看不见美,也看不见真理。所以,我帮他把眼睛睁大了。”
夏洛克的目光扫过森普尔的脸。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确实映着天花板上那些繁复的植物纹样。欧洛丝强迫他在死前凝视那些象征着秩序与美的图案,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像一个虔诚的布道者,执拗地让世人执行自己的道。
“你想教我什么?”夏洛克问,脚步却没有停下,一步步向大厅中央走去。
“我想知道,夏洛克。”欧洛丝手中把玩着一枚硬币,“在这个大厅里,所有的生命都被定格了。血肉被剥落,只剩下骨架;个性被抹除,只剩下标签。这是你喜欢的世界吗?你曾经被莫里亚蒂逼上绝路,就是为了这些?麦考夫把一生浪费在无聊的白金汉宫里,这就是他想要维护的秩序?”
她抬起头,看着那头巨大的蓝鲸骨架,“但它叫‘希望’,多么讽刺的名字。它曾经在大海中自由游弋,现在却只能在这里,被无数人观赏,被无数人遗忘。它不是希望,它是标本。就像你,夏洛克。你以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天才侦探,但在世界眼里,你只是一具被贴上‘高功能反社会’标签的标本。”
夏洛克停在了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我不是标本。”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标本是死去的东西,不能再进行任何创造。就像你,欧洛丝,你只是在制造死亡。你没有创造任何东西,你只在破坏。你才是标本。”
欧洛丝的笑容凝固了。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有趣的理论。”她轻声说,手指转动起那枚硬币,“但理论不能救人。麦考夫还有三分钟就会到达这里。在那之前,你有两个选择:你心爱的法医,和你最好的朋友……”
她没有说完,但夏洛克知道她的意思。
选择一个,成为下一个标本。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天花板上的植物纹样在阴影中显得更加诡异,那头蓝鲸骨架静静地悬挂着,像一位沉默的审判者。
夏洛克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神变得平静,“我选第三个选项。”
欧洛丝挑了挑眉:“哦?”
“我选择打破你的游戏。”
话音未落,他突然转身,冲向大厅一侧的控制台。那里控制着整个大厅的灯光系统。
欧洛丝的脸色变了。夏洛克的反应速度比她想象中更快,这是她设计游戏时的失误。
“不!”她吼道,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愤怒。
但已经迟了,夏洛克的手指重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紧急按钮。
刹那间,亨利·达尔文大厅陷入黑暗。
162块彩绘的天花板、名为“希望”的蓝鲸骨架、森普尔的尸体、欧洛丝的罩袍都被黑夜吞噬了。
欧洛丝曾经疑惑过,看不见的东西,会不会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呢?那些彩绘、骨架只是她的想象?
就像现在,她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和两个呼吸声。
“情况变了,欧洛丝。”夏洛克的声音在黑暗中冷冷响起,“现在,影像和观众都没有了,你的游戏还剩下什么?”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硬币落地的清脆声响。
那是欧洛丝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