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雨只管痛快地倾倒,雨脚又密又急,街面腾起一片又一片白茫茫的水烟。路灯的光晕也被雨水搅得粉碎,昏黄一团。
凌湘冲进雨幕,跑到顾缘身边。高跟鞋的哒哒声在嘈杂的雨声中逐渐模糊。
虽然凌湘早就已经习惯了穿着高跟鞋干任何事,但每次应酬顾缘等她喝完醒酒汤之后,总会帮她将高跟鞋换成舒适的平底鞋。
雨伞被大雨浇得下沉,凌湘忍不住想象着。如果这时候两人在她家,其实她可以躺在顾总的怀里撒娇喊脚疼,怪她为什么今天忘记给她换鞋,或者还可以矫情地问一问,她是不是不爱她了什么的。
但,凌湘甩了甩手上的雨水,不顾形象地抹了一把脸,暗暗惋惜着叹了一口气。
今天真是发生了太多事了。
虽然打着伞,但因为跑得急,凌湘浑身也不可避免地都湿透了。连忙将整把伞打到顾缘上方,凌湘顾不得又被雨淋得睁不开的眼睛,焦急地问道:
“顾缘你没事吧?这雨也太大了哎?顾缘你先别走……顾缘!……走慢点好不好,小心看路,你要去哪?……等等我好不好……顾缘……”
凌湘不停地在一旁喊着,顾缘却像一个已经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只不管不顾地径直往前走。
凌湘见情况不对劲,顾不得给她打伞,扔下伞快步上前将人一把抱住,焦急地喊道:“顾缘!你到底要去哪?!”
被紧紧抱住,顾缘的脚步终于停下,眼神依旧不能聚焦,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要回家。”
“回家?好,我送你。”凌湘抱着人走到一旁捡起伞。
在大雨中淋了这么久,两人当然都已经狼狈至极,顾缘却僵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湘继续使劲将人往一旁拉,想走到路边的无人商店先避避雨。
可是走了没几步,怀里的顾缘又挣扎起来,固执地说道:“不是,方向错了,我要回妈妈的家。”
凌湘本来力气就不如顾缘,一下子又被推开,只好认命地再次扔下伞,一次又一次追上去将人抱紧。
再一次推开凌湘,顾缘冷冷地说道:“别管我,我要去确定一件事。”随后又固执地往前走去。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顾缘形单影只的背影被淹没在雨幕中,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凌湘没办法了,只好再次追上去抱住人哄道:
“好好好,刚刚是我弄错了,原来是回妈妈的家。顾缘你忘了?你带我去过,我认识路,我陪你一起好不好。但是顾缘,我们是不是得先买票啊?顾缘你先停下来好不好,我们也不能走着去车站吧?”
又被拖着向前走了一段路,凌湘能说的都说了,顾缘终于停下来了,语气冷静地说道:“对,我现在离家太远了,要买票才能回家。”
见终于有戏,凌湘连忙把人带到能躲雨的地方,一只手紧紧拉着一旁的人儿,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对嘛,我们先回家洗个澡,然后明天一早就买票回家昂。”
凌湘还在联系司机,顾缘却又带着不满认真地开口反驳:“不,不要明天,我现在就要回家。”
凌湘看向顾缘,耐心哄道:“可是你浑身都湿透了,现在赶路会感冒的。顾缘乖,我们先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再出发好不好?”
“不,我现在就要回家。”说完,顾缘又想往雨中冲去,被凌湘紧紧握住的手不断挣扎。
凌湘连忙把人拉回来,没办法只好答应:“好好好,今天的票也有,我们马上去。”
终于打到了车,凌湘收起刚刚扔在不远处的伞,两人湿漉漉地上了出租车。很快,到了车站。
就在凌湘因弄脏出租车,向司机赔付道歉时,顾缘早已下车,凌湘连忙又追上前面不管不顾径直往前走的顾缘。
买好票,顾缘终于安静下来不到处乱跑了。
等车的时候,凌湘连忙拉着人到附近的商场买了毛巾,给两人擦了擦干,又买了两套衣服两双雨鞋换上。
以防万一,还买了一个登山包,装了两件雨衣和两个防水强光手电。
坐在车站等候区,看着一旁乖乖小口喝着热水的顾缘,凌湘终于能喘口气了。
将登山包放在一边,大口地喝了几口水。凌湘低头苦笑着摇了摇头。早上出门的时候,确实没想到今天能这么漫长。
忍不住看向一旁依旧一脸淡定的顾总,凌湘叹了口气,再次伸手紧紧拉住一旁人儿的手,靠在椅子上无奈地闭上眼。
总觉得一会儿应该还有一场恶仗要打。
三个小时后,终于到站。
一路上,凌湘使尽浑身解数想哄顾美人先睡一会儿觉,可惜失败了。
绝望地看着依旧一脸严肃地盯着前方看的顾缘,凌湘终再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人轻轻搂进怀里。
到了墓园。
天色已是不掺一丝杂质的黑,雨还是固执地淅淅沥沥下着。
说是墓园,其实就是山上几处排列整齐的土堆。下着雨,上山的路格外不好走,气温也格外阴冷。
凌湘总算半哄半强迫地让顾缘穿上了雨衣,一手拿出手电照着路,一手拉着人小心走着。
快要到目的地时,顾缘突然又甩开了凌湘的手,先一步跑到母亲的墓旁,直接用手,毫不迟疑地一点点挖起来。
很快,顾缘白净的手就被泥土沾染,凑近细看,还能看到指尖被冻得有些发红。
凌湘连忙上前心疼地握住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劝道:“别这样、顾缘……宝贝……别挖了,你用手挖得挖到什么时候呢?你先停下,我们先回家拿点工具再回来挖好不好?”
顾缘本还在挣扎,想要继续挖,听到此话,突然停下来,冷静地说道:“对,这么挖太慢了。”
径直起身,顾缘自顾自地往一旁的山上走去。凌湘愣了一秒,随即连忙跟上。
没走多远,顾缘突然停下,从容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单手抓在身侧,面无表情地往回走去。
凌湘在看到铁锹之后,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野生铁锹?这么神奇!她家顾总是哆啦A梦吗?想要什么就出现什么。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吐槽的时候,凌湘的体力已经快要透支了,眼看追不上顾缘,只好在后面拿着手电筒帮忙照着路。
等到凌湘气喘吁吁地跑到顾缘身边时,顾缘已经开始拿着铁锹一点点挖了。
连忙上前双手握住铁锹,凌湘努力地平稳呼吸,在顾缘的一旁轻声劝道:“宝贝你现在状态不对,别挖了,让我来好不好?万一阿姨的……还在。你亲手挖,等你清醒过来会难受的。乖……给我,我来帮你。”
见顾缘依旧不管不顾地继续挖着,凌湘有些急了,她已经快没劲了,既阻止不了顾缘也抢不过铁锹,忍不住加大音量喊道:“停下好不好……顾缘! 你……住手!”
不知怎的,顾缘听到这话,竟真的停下了,微微偏头看向她,失焦的眸好像有一瞬间的回神。下一秒,眼睛突然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颤抖着小声说道:“凌湘……凌湘,是你吗?你又来救我了?”
凌湘趁机连忙夺过顾缘手里的铁锹,将人按到一旁的大石块上让她坐下休息。
随后在顾缘面前蹲下,笑着看着她,从口袋里拿出毛巾替她擦了擦泪,温柔地安慰道:“对啊,是我啊。凌湘来救你了,你得救了安全了。好好休息,我来挖。挖好叫你。”
顾缘痴痴地盯着眼前的人,乖乖地点点头。凌湘眼中笑意更浓,忍不住凑近在她眼角落下一吻,随即起身走到墓堆旁有些吃力地挖起来。
而顾缘终于感受到了四面八方从外到内的寒冷,忍不住蜷起腿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手臂里,只留出一双依旧发红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凌湘。
凌湘其实早就没力气了,大口呼吸,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身体各处好像都在抗议。
但是没办法,她不能停下,凌湘在心里暗暗为自己催眠,咬牙强撑着继续。等到终于看到完整的棺木时,凌湘已经喘着粗气脱力地跪倒在地。
天已经蒙蒙亮。
休息了片刻,凌湘撑着铁锹艰难地站起,舔了舔发干的唇,走到依旧缩成一团呆呆地看向前方的顾缘面前,咬牙蹲下,喘着粗气带着笑温柔地开口:
“顾缘,挖好了,你想确定什么,去确定吧。”
顾缘听到此话,微微回神,径直起身,不顾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酥麻感,向棺木走去。
棺木静静地暴露在晨曦的细雨中。那是一具老旧的木棺,棺盖并没有严丝合缝地盖住,而是错开了一条不规则的缝隙,最宽处足以塞进几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