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显灵。
原来想念的人真的还能再见。
可是一面不够,远远不够,她怎么舍得要失去一次她的妈妈。
席悦却像是听不见她的呼喊般越走越远,从甜茶馆走到太阳底下,在烈日下踱步在广场上,在她即将追上之时又飞快挪到了她视线灭点的雪山之巅……
她追不上,眼睁睁看着母亲消失在自己的眼前,虚弱感、眩晕感、撕裂感在片刻间侵入身体。
定然是神明怪她太贪心,说好的见见妈妈却舍不得分离,才要对她施法以示警告。
思绪至此,她的眼眶已然被泪水打湿,想念漫过了几百个日夜,在终于见到母亲的刹那寻到了归途,五千米海拔的稀薄空气都有了几分暖意,她贪恋地大口呼吸着,试图拽紧最后的余温。
俞栖迟低头接过了盛珩刚买来的甜茶,刚喝上一口,泪水便骤然决堤,她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男人靠在椅子旁慵懒地看着。
“一杯甜茶就能把你感动成这样吗?”
病床上的女孩抽噎声覆过了他的玩笑,盛珩坐到了她的边上,轻声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还是一杯不够?我再给你带些回来。”
才刚恢复些的俞栖迟在几番抽泣中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喘着,盛珩忙将手边的氧气管打开堵在她口鼻,又在她屏息抽泣时用手捂紧了她的口鼻,将她的呼吸节奏打断,几番过后,虚弱的病人总算缓过气来。
“还喝吗?”
见她冷静下来,盛珩将甜茶递过去。
俞栖迟小口地抿着喝完,好不容易才将呼吸调整回来。
“我再给你买点。”
俞栖迟扯住了他的衣袖摇摇头,“不用了,我只是……”
“只是有点想妈妈。”
“喝茶的时候我看见她了,看着她冲上了雪山,而我怎么都抓不住。”
盛珩搂过她,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或许这是阿姨的愿望,神明见你太过想念,所以让你看看现在的她。”
“可她也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俞栖迟没作声,高反带来的不适让她不多时便昏迷过去,盛珩好生小心将她轻扶着躺下,在就要离开的片刻,他的衣角却被女孩竭力攥紧,可他稍稍用力便挣开了。
他回过头去,女人细长的指节在空气中颤了几下,他心下一抖,便拉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伸出手指轻触到了她。
对方像是在迷雾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紧握住了他的手指,温热感顺着指尖传来,盛珩动了动,俞栖迟似是怕他逃窜,索性翻了个身,两只手将他的小臂死死抱在怀里。
“阿珩……”
她轻唤他。
“我在。”
“你……”
“嗯?”盛珩没听清她的嘟囔,把头埋过去凑近了几分,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
白桃的香气扑面而来,她长相是偏锋利的,那双眼睛在为她的锋利打了高分,从前舞台的妆造总要将她狭长的眼睛化得圆润,像只湿漉漉的小鹿惹人怜爱,在镜头前的她也是将笑意渗入眼底的,形象便沾上了萌系的气味。
俞栖迟睡着的时候闭上了那双锋利的眼,便显得很是乖巧,像个甜糯的冰淇淋,盛珩直视着她,没有了那道钩子般的目光与吸引着他探究的故事感,女孩便像只收起了利爪的小猫,徒留一片柔软的温驯。
“你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盛珩自嘲地嗤了声,还以为他的阿迟要跟他说什么悄悄话呢,原来是把他认成妈了。
可她的声音糯糯的,带着几分恳求与渴望,寥寥几字抓得他浑身刺挠。
算了,当妈就当妈吧。
他认命地将手指抽出来,“行。”
他说着正欲用双手裹住女孩的腾在床边落空的手,女孩的声音又带了几分娇嗔传来。
“阿珩,不要离开我……”
轻飘飘的,带着她的呼吸,在他耳畔一发勾魂。
盛珩只觉得血液在瞬间便从他耳边抽空,脑袋随着这句话也变得很轻,他的身子僵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那几秒钟被拉得老长,随即心脏又像是要弥补那漫长的几秒一般猛地加速,使劲撞击着他的胸腔。
整得他也高反了。
他深吸两口气,双手握住女孩空落落的双手,也凑到她的耳边——
“好。”
“不离开你,不离开你。”
“阿迟,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心跳清晰地落在他每个感官上,敲击着他的心房,他抓紧了俞栖迟的手放在胸口,似要透过苍天可辨的钟声来表示他的矢志不渝。
说起来俞栖迟很少喊他阿珩,但盛珩喜欢随着外婆唤她阿迟,她曾拒绝过这般称呼,她说在名字前面加个“阿”字,是南城人表示亲昵的称谓,盛珩说这般唤着好听,她便也默许了。
只是平日里她依旧不会这样唤他。
可是今夜……
会不会在她秩序外的某个瞬间,自己也能在她泾渭分明的心界里得到片刻驻足的机会。
盛珩将头撑在床沿,桃花眼里满满当当装着眼前温顺的小猫,迟迟舍不得合上。
次日清晨,诵经声伴着簌簌钟声传来,盛珩醒了个大早,下楼为她买了份热腾腾的早餐,顺带帮她开好了早上的针水和药,一番洗漱后便离开了。
他打了辆车重新去到大昭寺。
诵经声与转经筒交错缠绕,经幡在风中飘荡着,影子晃晃落在地表指引着路人,朝圣者纯粹地从遥远的地方一路叩拜而来,倘若放在从前,他定然是如旁观者般静静地等着灵感从身体里迸发翻涌成故事。
但今日他缓缓朝着寺庙走去,加入了顺时针绕着寺庙转经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