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沈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容置疑。
第七十次,第八十次。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耐久测试的范畴。直播画面中,那辆“青鹏”仿佛不知疲倦的机械巨兽,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锋,然后以绝对精准的姿态停下。数据依然□□,但所有人都能看到,车内视角镜头中,沈悠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次全力制动后,她的呼吸调整时间明显变长。
指挥中心,周景明死死盯着各项数据,尤其是制动系统的温度。已经逼近安全边界,但尚未触发保护机制。林薇指甲掐进了掌心,陈宇飞脸色铁青,周小雨早已泪流满面。
第九十次。
制动距离首次出现微弱波动,增加了0.3米。刹车盘通红,轮胎冒出淡淡白烟。沈悠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响。汗水浸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背上。她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只有机械地重复着加速、瞄准、踩下的动作。意志力,成为支撑这具躯壳的唯一燃料。
第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
每一次,都像在深渊边缘行走。车辆依旧在停,但姿态已不如最初那般轻盈。沈悠的每一次操作,都带着一种透支生命般的沉重。
第九十九次。
“吱——嘎!!!”
停下。数据:34.8米。尚在优秀范围。
沈悠趴在方向盘上,剧烈喘息,头盔面罩上全是白雾。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想要炸开胸膛的声音。眼前阵阵发黑。
“沈工!够了!已经够了!”周景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
陈宇飞抓起对讲机:“沈悠!停下!这是命令!”
沈悠没有回应。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面罩,看向前方无尽的跑道。还差一次。
她用尽全身力气,重新坐直,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指尖冰冷,毫无知觉。
最后一次。第一百次。
“青鹏”再次冲出。加速的过程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时速一百公里标志线在视线中晃动、重叠。
制动!
右脚像灌了铅,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和力气,沉重地踩下。
“吱————————————————”
这一次的摩擦声似乎更长久,更尖利。车身在停住前有极其微小的晃动。
停住。
数据刷新:制动距离35.1米。系统响应时间89毫秒。制动效能衰减控制在3%以内,远优于行业标准。车辆各系统无任何故障码。
一百次。从始至终,无一次“概率性延迟”,无一次失效,制动性能衰减在合理且优秀的范围内。
现场死寂,只有风声和车辆散热系统的嗡鸣。
直播画面定格在车内镜头。沈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方向盘。然后,她抬起颤抖的手,摸索到头盔锁扣,解开。
头盔被摘下。
一张苍白如纸、被汗水浸透、头发凌乱贴在额前的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她的眼神涣散,失去了焦距,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张着,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她试图打开车门,手却滑脱了两次。最终,她推开车门,双脚落地时,身体剧烈一晃,险些跪倒,扶住车门才勉强站稳。
她抬起头,看向最近的一个镜头,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却清晰无比地说道:
“这,就是‘青鹏’的刹车。”
说完,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早有准备的医疗团队瞬间冲上,将她扶住,抬上担架。直播信号在那一刻切断。
但最后那一百组冰冷而坚实的数据,沈悠苍白而决绝的脸,以及那句嘶哑的宣告,已随着无形的电波,炸响在每一个关注此事的人心中。
线上直播间,弹幕出现了长达数秒的真空,然后,轰然爆发。质疑、嘲讽的声音并未完全消失,但已被海啸般的震惊、敬佩、以及重新燃起的信任所淹没。
“一百次……我的天,这是用命在测啊!”
“数据不会说谎!这刹车性能,黑子们脸疼吗?”
“看沈工最后的样子……她真的拼了。”
“之前那些爆料视频,现在看来好假……”
“‘青鹏’……有点东西。不,是太有东西了!”
指挥中心,众人看着沈悠被抬走,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哽咽。林薇抹了把脸,转身就走:“我去盯着她!”
陈宇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周小雨说:“按计划,公开数据,现在,全部。”
周景明依旧盯着屏幕,上面是第一百次制动的详细数据流。完美,稳定,一如“青鹏”的承诺。他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一部加密卫星电话,响起了陌生的铃声。
他疑惑地接起。
“喂,是周景明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略带金属质感、有些熟悉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陆琛。‘长光微电’。”
周景明身体瞬间坐直。
电话那头,陆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力量:
“直播,我看了。数据,我也看到了。”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说:
“我相信你们的工程良心。”
“关于传感器替代方案,‘长光’最新一代的测试样品,性能比你们拿到的量产版白皮书参数,提升大约15%。特别是抗干扰和极端工况稳定性。我想,你们现在应该用得上。”
“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亲自带团队过去,和你们一起,做联合标定。时间,一周。”
周景明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又仿佛穿透云层,看到了那缕刺破黑暗的、来自“故人”与“同道”的微光。
“陆总,”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破风’和‘青鹏’,需要您这样的朋友。”
“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窗外,寒风依旧,但厚重的阴云,似乎被那惊天动地的一百次刹车,和这通来自远方的电话,撕开了一道细微却坚定的裂缝。
以命相搏,换回一线清明。
以诚相待,等来绝处逢生。
战斗,还远未结束。
但“破风”的脊梁,从未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