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宇飞的路,要他自己走。 他博士毕业后,必须回来,是以技术合伙人的身份,不是少爷。在公司,他说了不算,要按团队的规矩来。如果他仗着是我儿子乱来,或者能力不够,沈悠、林薇、周景明、周小雨,随时可以按协议让他退出。这一点,我会亲自监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陈继业的声音沉了沉,“我知道,沈师傅和林师傅,最担心的,不是钱,是孩子受委屈,是他们的心血和梦想,被糟蹋了。我在这里保证,只要我陈某人在一天,‘破风’这个牌子,就绝不会成为任何资本游戏或者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它必须是干净的,是做实事、解决真问题的。如果将来,它走偏了,或者有人想把它弄偏,不用二位开口,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完了,包厢里一片寂静。檀香似乎更浓郁了些。
林大勇张着嘴,看着陈继业,又看看沈建国,眼眶有些发红。他没想到,这位在他想象中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大老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是施舍,不是命令,而是平等的、父亲对父亲的约定。
沈建国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缓缓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陈继业已经空了的杯子,斟了一杯茶。然后,又给林大勇和自己斟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继业,说出了今晚最长的一段话:
“陈总,您说的,我信。不是因为您有钱有势,是因为您也是父亲。”
“我们当爹的,把手里的东西——不管是一把扳手,一盒颜料,还是一堆钞票——递给孩子的时候,心里都盼着,他们能接稳了,往前走,别摔了,更别……走歪了。”
“孩子们现在自己选了一条路,比我们当年看的都远。路上肯定有坑,有坎。我们帮不上别的,能不拖后腿,能让他们回头看看的时候,知道老家伙们还在后头稳稳站着,大概……就够了。”
他说完,举起茶杯,对着陈继业,也对着林大勇:“路还长。以茶代酒,敬我们这些……还在学着怎么当爹的老家伙。”
陈继业深深地看着沈建国,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波澜。他举起了杯。林大勇也慌忙举起,声音有些哽咽:“敬……敬老家伙们!”
三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碰在一起。
没有清脆的响声,只有温热的茶汤轻轻晃动。
那一碰,轻如尘埃,却又重若千钧。
碰掉了猜疑,碰掉了阶级的隔膜,碰掉了为人父者那些难以言说的担忧与骄傲。
也碰响了一个无声的契约:父辈的战场,至此,可以稍作休整。接下来的长路,是孩子们的江湖了。
菜陆续上来了,精致,但并不浮夸。话题也轻松起来,聊起各自孩子小时候的糗事,聊起机修的窍门,聊起钢材行情……仿佛真是三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小聚。
宴席将散时,陈继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沈建国说:“沈师傅,我司机说,你修车摊斜对面那片老厂房,区里好像有计划要改造,可能明年就得动。你要是找新地方,或者有什么打算,跟我说一声,那片我熟,或许能帮着问问。”
沈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有劳陈总费心。我先自己看看。”
“应该的。”陈继业微笑,又看向林大勇,“林师傅,汽修铺的消防和环保,以后怕是越来越严。需要升级设备或者办手续,有需要帮忙的,也别客气。宇飞那小子,没少蹭你的饭。”
林大勇连连摆手,心里却热乎乎的。
走出菜馆,夜风清凉。三个父亲在门口道别,各自坐上不同的车。
沈建国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手心里,仿佛还留着那杯茶的余温。他知道,这顿饭,不会解决所有问题。未来的路,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他们做父亲的,也还有父亲要操的心。
但至少今晚,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不是因为他攀附上了谁,而是因为他看到,在那个他曾经觉得遥不可及、充满算计的世界里,也有和他一样,会为了孩子低头、谋划、甚至以茶代酒做出承诺的父亲。
这就够了。
父辈的战场,未必需要硝烟。
有时,只是一杯清茶,几句笨拙的坦白,和一个关于“托举”与“放手”的,沉默的交接。
然后,各自转身,
继续扛着自己那份,
名为“父亲”的,
甜蜜而沉重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