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大。
那个名字,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她当作抵御恐惧和疲惫的、虚幻的图腾,那个在她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几乎等同于痴心妄想的名字,此刻就在唇边,呼之欲出。
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怀疑瞬间攥住了她。凭什么呢?凭她这个从深渊里刚刚爬上来一点、离真正的“山顶”还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人?凭她那些靠死记硬背和拼命刷题才勉强提起来的分数?
“我……”她的声音干涩,几不可闻。
“嗯?”周景明耐心地等待,目光没有移开,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问她明天天气如何。
在他这样的目光注视下,那些自我怀疑和羞耻,奇异地、一点点被逼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周景明的目光,用尽全力,让那个名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声音依旧不大,但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颤抖:
“T大。”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不敢看周景明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她几乎能预想到他接下来的反应——或许是一愣,或许是微微蹙眉,或许是礼貌地沉默,然后委婉地说“目标可以定得实际一点”……任何一种,都足以让她此刻鼓起的全部勇气,瞬间化为齑粉。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
她听到周景明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短促的气音。
不是嗤笑,不是叹息。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或者,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比刚才,多了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上扬的弧度,像冰面下极深处,涌过的一道暖流:
“T大啊。”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沈悠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还是太可笑了吧……
然而,下一刻。
她听到他说:
“我也打算报T大。”
沈悠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周景明也正看着她。台灯的光晕里,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不,不是似乎,是真的。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亮起了一簇光,像雪夜里的星子,清冷,却异常明亮、坚定。
“嗯,”他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语气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起。”
一起。
两个字。
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飘着雪花的黄昏自习室里。
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滚烫的温度,狠狠烙在了沈悠骤然停滞的心跳上。
一起?
和她?这个从泥沼里刚刚挣扎出来、连仰望T大都需耗尽全部勇气的沈悠?
一起……去考T大?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两个字在无限回荡、放大。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脸颊无法控制地发烫,指尖微微颤抖。她看着周景明,看着他眼中那簇明亮而坚定的星光,看着他嘴角那抹极淡却清晰的弧度,看着他平静地、理所当然地说出“一起”的样子……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滚烫的、酸涩的、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无边希望和巨大压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眼眶在瞬间变得滚烫,视线迅速模糊。
她用力眨着眼,死死咬着下唇,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滚烫的液体逼了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现在哭。
她看着他,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将这一刻,将他的样子,将他说出“一起”时的表情和语气,牢牢地、刻进骨血里。
然后,她听到自己用尽全力、压抑着剧烈颤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回应了一个字:
“好。”
像签订契约。像歃血为盟。像两个在茫茫雪夜、崎岖山道上孤独跋涉的旅人,终于看见了彼此手中的火把,然后,毫不犹豫地,决定将火种合在一处,照亮前方那未知的、却必须共同征服的、最高的那座山峰。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覆盖天地。暮色四合,路灯昏黄。
空荡寂静的自习室里,暖气低鸣。两盏台灯的光晕,在中间过道交汇,融成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域。
两个少年,隔着一张过道,在漫天飞雪的黄昏里,在堆积如山的书本和试卷前,用最简短的话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约定。
从此,他们的战场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他们的孤勇,有了一个并肩的身影。
距离那个雨夜,340天。
距离高考,约120天。
T大。一起。
雪落无声,黄昏静谧。
而少年们征伐命运的战鼓,
于此刻,
在这间飘着尘埃与墨香的陋室里,
被两颗心脏同步的、激烈的跳动,
擂响。
从此,
山高水长,
风雪兼程,
但不再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