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画面,并列,同时播放。
左边,是光,是热,是未来,是翱翔。
右边,是暗,是冷,是挣扎,是坠落。
陈宇飞在实验室里谈笑风生,讨论着风阻系数和流场优化。
沈悠在师范大专的寒风里,看着他的朋友圈,抱紧自己冻得发抖的身体。
陈宇飞放下手机,和同学继续探讨某个技术细节,眼神明亮,充满掌控感。
沈悠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压抑着一声破碎的哽咽,又被她死死吞了回去。
同一秒钟。
两个世界。
天壤之别。
镜头在左右画面间快速切换,对比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残酷。最后,两个画面开始扭曲、变形,像是信号受到了强烈干扰,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
然后,它们猛地撞在了一起!
不是融合,是撞击!
左边实验室明亮的灯光,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炸开,碎片溅射到右边昏暗的阳台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映照出更深的绝望。
右边阳台的寒风和湿冷,裹挟着廉价洗衣粉和霉菌的味道,倒灌进左边无菌的实验室,让那些精密的仪器和优美的数据模型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
陈宇飞的身影在破碎的光影中摇晃、模糊,他脸上那松弛自信的笑容凝固、龟裂。
蹲在阳台角落的沈悠,在寒风和灯光碎片的交织中,身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她抬起头,脸上是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
两个世界,两个沈悠(一个旁观,一个亲历),同时“看见”了彼此。
“看见”了这命中注定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看见”了,这就是她和林薇(此刻或许正在某个修车铺,或某个更不堪的角落)共同的未来——他振翅高飞,她们泥足深陷。
剧烈的电流噪音达到顶峰,几乎要刺穿耳膜。
3:14。
沈悠在剧烈的头痛和心悸中惊醒。
她仍然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左手腕的勒痕和肋下的淤青,在惊醒的瞬间同时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在强调它们不容忽视的存在。
但比身体疼痛更清晰的,是胸腔里那股窒息的、冰冷的感觉。
那是梦境中两个画面撞击时,带来的巨大落差和绝望感,残留在了现实里。
她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扶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腿脚因为久坐和冰冷而麻木刺痛。她一步一步挪回书桌前,坐下。
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摊开的英语单词本,和上面被她无意识划出的、凌乱不堪的痕迹。
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笔,很慢、很用力地,将那一页彻底涂黑。黑色的墨水洇开,覆盖了所有字母,覆盖了那些象征着另一个世界通行证的符号。
然后,她在下一页,空白的顶端,用笔尖狠狠地、几乎要划破纸地,写下两个词:
交大。
深渊。
中间,她画了一条粗重的、血红色的箭头(她用了红笔),从“交大”指向“深渊”。
这不是羡慕,不是向往。
这是标记。
标记出那条鸿沟。标记出那个,她如果继续这样下去(37分,浑噩,玩车),就注定要坠入的、名为“师范大专深夜寒风阳台”的深渊。
而鸿沟的对岸,那个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那个穿着白大褂从容讲解的陈宇飞,那个世界……
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眼底最后一丝因为噩梦和对比而产生的剧烈情绪波动,像退潮般缓缓平息,沉淀为一种更冷、更硬、更决绝的东西。
她伸手,将那张写着“交大→深渊”的纸撕了下来。没有揉碎,而是平整地、对折,再对折,然后,将它压在了那本蓝色数学笔记的下面。
像是将一份战书,或一份墓志铭,妥善收藏。
然后,她重新拿起英语单词本,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喉咙依然闷痛,手腕和肋下依然刺痛,头痛欲裂。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字母组合上,却异常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专注。
她开始低声背诵,嘶哑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艰难,但不再颤抖,不再迷茫。
距离高考,还有285天。
距离那个在师范大专阳台寒风中,看着陈宇飞朋友圈瑟瑟发抖的夜晚,还有......天。
距离那个雨夜,还有505天。
左边是交大实验室,右边是深渊。
而她站在中间,脚下是37分的废墟,前方是289天倒计时。
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拆了那堵墙,或者,死在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