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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距离高考286天 | 60元/小时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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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她面前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涂涂改改,混乱不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急,因为怕。

怕时间不够。怕学不会。怕那个“37分”成为她永远撕不掉的标签。怕梦里的一切,成真。

凌晨一点。

强烈的困意袭来,混合着喉咙的肿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她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短暂清醒。但几分钟后,困意再次席卷。

不能睡。睡了就会做梦。梦里会更痛,更绝望。

她站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走动,用力眨眼,拍打自己的脸颊。但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药效带来的昏沉也是真实的。

最终,她还是抵抗不住,趴在了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数学书封面,闭上了眼睛。

3:14。

意识沉入深潭。

这一次的梦,没有宏大的场景切换,没有葬礼,没有车祸。它聚焦在一个极其狭窄、压抑的时空里——深夜,师范大专,她的上铺。

梦里的沈悠蜷缩在床上。床帘拉着,隔出一个勉强私密的空间。小小的充电台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她腿上摊开的备课笔记本和旁边亮着的手机屏幕。

她的喉咙痛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像有火在燎。她不敢大声咳嗽,怕吵醒下铺已经睡着的王倩,只能压抑着,闷在胸腔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下是连日熬夜积累的、近乎发黑的阴影。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

屏幕上,是和李妍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新的消息来自十分钟前。

李妍:“新家长,高二,物理化学都差,想两门一起补。一周三次,一次三小时。时薪……我谈到了八十。接不接?”

下面,是梦里的沈悠刚刚发出的回复:“接。时间?”

李妍几乎秒回:“好。我把家长微信推给你。对了,家长说要看你的高考成绩单,电子版或照片都行,你准备一下。”

“高考成绩单”。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针,扎进梦里的沈悠眼中。她盯着那行字,眼神空洞,没有焦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许久,她才像是找回了一点力气,退出聊天界面,在手机相册里缓慢地、机械地翻找。相册里照片不多,大多是拍的课件、题目,还有一些模糊的生活随手拍。她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了那张照片。

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拍的是纸质的高考成绩单。最上面是她的名字和准考证号。中间,各科成绩后面,那个总分,用加粗的字体印着:

449。

下面一行小字,像判决书:

本科二批录取最低控制分数线:450。

差一分。

就一分。

一分,划开天堑。一分,判定了她此刻蜷缩在狭窄上铺、为八十块时薪备课到喉咙嘶哑的未来。

梦里的沈悠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照片,回到微信,找到李妍推来的家长名片,点击,发送好友申请。

在验证信息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您好,我是李妍师姐推荐的家教沈悠,这是我的高考成绩单(附件图片),请您查阅。”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后脑勺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下铺的王倩似乎被吵到,不满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梦里的沈悠立刻僵住,屏住呼吸,连疼痛都忘了呻吟。直到下铺重新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昏黄的灯光从她指缝漏出,照亮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色血管,和手腕上那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勒痕——像是白天被什么粗糙的背包带长时间摩擦过。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蜷缩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只受伤的、无处可去的幼兽。喉咙的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只有那盏小台灯,还在固执地、微弱地亮着,映照着她苍白手指上,那点湿润的、冰冷的水痕。

3:14。

沈悠从梦中惊醒。

没有猛地坐起,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睛。脸颊贴着冰冷的数学书封面,留下一片湿凉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

喉咙的刺痛依旧,甚至因为梦中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更加鲜明。肋下的淤痕也在隐隐作痛。

她慢慢直起身,动作僵硬。首先看向的,是自己的左手手腕。

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手腕内侧,那道在梦中被“粗糙背包带”摩擦出的暗红色勒痕,此刻正真实地印在她的皮肤上。痕迹很新,边缘甚至有些红肿,带着火辣辣的触感。

沈悠抬起手腕,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着这道伤痕。然后,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

刺痛传来。

真实的、鲜活的痛。

她放下手,目光缓缓移向桌面上摊开的数学书,和周景明那本蓝色的笔记。又移向墙上,那张用胶带贴着的、鲜红的“37分”试卷。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趴过的地方——数学书封面上,那一片被泪水洇湿的、深色的痕迹。

寂静的深夜里,只有她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支笔。笔杆冰凉,但她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她翻开了周景明的蓝色笔记本,翻到了关于“函数基本性质”的那一页。又打开自己的数学书,找到对应的章节。

她不再试图“看懂”周景明简洁的步骤。她开始用最笨的方法:把笔记上的每一步,在草稿纸上重新推导一遍。遇到跳过的步骤,就翻课本,查公式,硬算。算不出来,就标记,明天去问。

不再焦虑进度,不再恐惧“学不会”。只是看,只是写,只是算。

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重。但东方的天际线,那道灰白色的缝隙,似乎比昨天又明显了一点点。

距离高考,还有286天。

距离那个喉咙灼痛、为八十块时薪发送“449分”成绩单的深夜,还有506天。

距离那个雨夜,还有506天。

时间在流逝,死亡在倒数,伤痕在累积。

但此刻,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握着笔,对着那些她几乎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沉默地、固执地、一笔一划地,开始书写她的——

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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