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下,金扇深深扎进山崖的石壁里,扇面平展,稳稳地托着一尾红鲤鱼。水坛早就已经摔得粉碎,碎片散在崖底,水溅得到处都是。
“要死了要死了!”红鲤鱼在光滑的扇面上蹦来蹦去,尾巴拍得啪啪作响。
君仪从崖壁上落下来,拍了拍衣摆的尘土,抬手一招。金扇带着红鲤鱼稳稳飞起,他袖袍轻展,将蹦跶的红鲤鱼拢进袖中。
“在里面待着吧,正好方便赶路。”
说着,他就沿着崖底的小径向外走去。两侧崖壁高耸,头顶只剩下一线天光,风从谷底穿过,带着一股奇怪的腐败的气息。
袖子里,红鲤鱼闷声道:“上仙,你明明有这么好的法子,怎么不早些用?”
“这不是得让他们以为,我跑不了么。”君仪笑了笑,“不然,他们怎么敢放心往我身边布局?”
“那你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截杀?”
“一个在朝中树敌众多,又位高权重的人,连个护卫都不带就独自上路,在旁人来看,不是有能力,就是蠢,显然我不属于第二个。可我带了一个又大又沉的水坛子出来……”他扫了一眼旁边已经风化成渣的骸骨,挑了挑眉,继续道:“看到水坛子,他们又会以为,是水坛束缚住了我的手脚。这么好的机会,他们要是不动手,反倒是奇怪了。”
“可是刚才那个阵法,你明明能跑……”
“这你就不懂了。”君仪轻笑一声,“他们花了那么大力气研究出来的东西,我要是完全不当回事,说挣脱就挣脱了,那回去之后,他们该怀疑的,就是我这个人了。”说到这里,他仰头看了看上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再说了,我还挺喜欢看他们千方百计想杀我,最后却看见我好端端站在他们面前的样子……毕竟,只有那一瞬间的惊愕,是最真实的。”
话音落下,他加快脚步,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沿着山间小径消失了。
……
秋日的长安城,城墙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金,道旁落了满地的梧桐叶,本该闲适的秋日光景,此刻却透着几分山雨欲来的意味。
圣驾将临,城中早已忙碌起来。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街上随处可见披甲执棍的金吾卫,沿街驱赶着行乞的流民与小贩,喝骂声混着哭喊声,往城西偏僻的坊巷里驱赶。
君仪混在一队进城的货车间,缓步走在朱雀大街上。
哭声与求饶声断断续续,引得几个路人侧目,却又无人敢上前一步劝解。
“听说圣驾突然要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路旁一个货郎低声道。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叹了一口气:“不是听说要巡查关中么?制科都提前放榜了……唉,这圣驾一到,沿途官员哪个不是提心吊胆的。”
“听说啊……洛阳宫里闹了不干净的东西。”一个老者压低了声音,神色惶恐地看了看周围,“有这么一件事,沿途的州县官都吓破了胆。这个时候,要是真出点什么岔子,别说官位,九族都未必保得住!”
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君仪的目光扫向城门。城门口聚着一伙人,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他垂眸想了想,侧身退到一辆缓缓入城的货车旁,借着车身遮挡,跟着车身一起混入城中。
越是往里走就管的越严,除了金吾卫,还混着不少装束不一的私兵,沿街来回巡查,看谁面生就要上前盘问两句。君仪刚拐过一个街角,就被两个挎刀的护卫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直接拱手道:“可是太子少师君大人?”
君仪脚步微顿,抬眼看向拦路的人。
“你是谁?”
“小人是建安王(武攸宜)府的护卫。建安王已为少师备好了住处,请少师随小人上马车。”他说完,直接侧身一让,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不显眼的马车。
君仪倒也不客气,直接就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建安王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具体内情,小人也不清楚。”
君仪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弯腰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窗外的街景向后退去。
车厢里,红鲤鱼在袖子里小声道:“那个建安王怎么会知道上仙你来了?”
“应该是武三思那边提前打过招呼吧。”君仪靠在软垫上,懒懒说道:“从我在洛阳先行一步开始,就有不少人盯着了。他们这么急着接我,无非就是怕我查出什么,到时候有点什么事,朝堂上再反将一军。”他冷哼一声,“不过也好,省得在大街上乱走了。”
马车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刻钟,窗外忽然飘进来一阵吵嚷声,乱糟糟的,像是聚了不少人。
君仪睁开眼睛掀帘望去,只见一群书生打扮的人聚在街头,情绪激动,不知在吵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