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梁王坐在这里,谁也不用谈谁的立场。我也不是怀疑梁王殿下的能力,我只是觉得殿下应该想清楚一件事。”他微微俯身,在武三思骤然收紧的目光里低声说:“殿下,这天下……可以姓武,可以姓李,但它不能姓张是不是?”
看着愣住的武三思,君仪忽然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唰’地一声展开金扇,直接就往殿门走去。
‘嘎吱’一声,殿门再次打开了,听到了声音的内侍回头,在看到来人时立刻迎上,躬身道:“君少师,小人这就安排人送您回去。”
“不必了。”君仪抬手止住了他:“我习惯走回去。”
“……是。”内侍有些疑惑,不过还是低下头送人远去。
独自穿过回廊,在路过东宫偏殿时,君仪转头看了一眼,面上那副从容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
如今李旦一家已经迁出东宫,狄大人卧病在床,张氏兄弟的势力一日大过一日,偏偏李显还是那副德行……遇事就知道跑,半点担不起储君的气魄。
他沉默着走了许久,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回到浑天监时,天也逐渐晚了。刚一踏进浑天监的大门,君仪就看到王老走了过来。
“少师回来的正是时候。”王老低声道:“刚才,太医署的人来过,说秦太医来请少师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要事?”
君仪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说着,他就转身又往太医署走去。
刚推开太医署值房的门,就看到秦鸣鹤从一堆医书里抬起了头。
“君少师来了。”他从桌前站了起来,脸上也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笑意,“老夫这段时日,又研读了不少过往的旧案,总算是把这长生之毒的解药给研究出来了。”他抬手拿起了一个放在不远处的药瓶,“只要让陛下按时服下,断了丹药毒性,不出三个月,身体就能逐渐恢复。”
“三个月……”君仪接过瓷瓶。可就在这时,秦鸣鹤又拿起桌上的另一只药瓶递过来,“还有这个……这是老夫同这解药一起配置的,可以治疗‘风寒’。”他顿了顿,目光在君仪脸上停了停,“不如君少师找个时间去给狄大人送过去吧。”
君仪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秦鸣鹤递过来的说是可以治疗‘风寒’的药瓶,迟疑了一瞬,才抬手接过。
秦鸣鹤一直看着,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东西,请君少师随老夫来看看。”
眼看着秦鸣鹤往房深处走去,君仪也跟上。
二人一起来到了值房最里面的角落。
秦鸣鹤弯下腰,从角落里翻出了一摞旧案卷。
“这都是老夫在医案库找到的。”他将旧案重新放在桌上,抬手拂了拂上面的灰尘,“这些都是当年跟高宗的病有关的旧案。只是,这些时日来,老夫一直忙着研制解药,还没有时间细看。”
“如今,陛下的解药已经研制完成,老夫打算再翻翻。”他拿起旧案,大致的分了分类,又将一卷旧案递给了君仪,君仪抬手接过。
看着他翻动旧案的样子,秦鸣鹤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其实不瞒君少师,老夫也觉得高宗的病有些古怪。那个病情,跟老夫接触过的都不同。”
“算是出于医者的好奇心吧,这心里总想着把怪异的病刨根问底,研究清楚。”
旧案上全都是各个太医对于高宗病情的想法,君仪并不精通医术,只是随意翻了翻,就合上了卷宗。
“我不阻拦秦太医对于医术的精进,但是……秦太医还是要小心一些。”想到了其中的牵扯,他抬头看向秦鸣鹤,神色也有些严肃:“这件事,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少师放心。”秦鸣鹤拱手行礼,“老夫在宫中这么多年,心里都有数。”
“那就好。”
君仪点点头,拿起案上的解药就转身离开了太医署。
夜色渐深,浑天监后院的屋子里只亮着一盏残烛。君仪坐在椅子上,单手拄着脸颊,目光失神地看着窗台的方向,那里放着被他顺手搁置的药瓶。
鹰隼安安静静地落在窗台上,偶尔低头理一理翅膀下的羽毛,却始终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卷着凉意吹了进来,烛火猛地跳了跳,鹰隼下意识扇动翅膀,有什么东西也被风卷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君仪回过神来,定睛看去,发现是一片树叶。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片落叶,仔细看了看。在看到树叶边角泛黄的痕迹时,他顿了顿,抬手拿起了一边的药瓶。
一声鹰鸣响起,黑影穿过月光划破夜空,窗台的桌子上的药瓶也随之一起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