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他的声音很平静,话语却越来越冷,“什么游刃有余?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心思太好猜了。野心也好,话语也好,越是想要掩饰,就暴露得越多。”
“说来说去,这些人活着,不过都是为了‘体面’这两个字。”他冷嘲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真正有能力有野心的人,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不是因为蠢,而是不屑。庆幸的是,宫里没有这样的人。如果非要说有,那那个人是……”他顿了顿,“……陛下。”
“君少师!”秦鸣鹤脸色微变,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几分。他压低声音,看着身边人急道:“少师,话不能乱说。”
“我不是在乱说话,我说的都是事实。”君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他抬眼看向秦鸣鹤,迎着他惊疑的目光,越说,就越是冷静:“我一直觉得,臣子之间斗来斗去,没有任何意义。斗赢了,并不代表什么。只不过是输掉的体面,被包装成了圣心。没了圣心,臣子就没了价值……所以,我从来都不想参与这种无意义的争斗。”
他忽然又笑了。
“赢了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输了赢了,结果都不在自己的手里。”收起笑意,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车窗外。
看着市井上的一片烟火气息,他喃喃道:“真正能审判的,从来都不在一些人的手里。”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再次看向了秦鸣鹤:“秦太医觉得,如果有一天,我在这宫里生存不下去的话,会不会也跟着抢?”
看着眼前人没有波澜的目光,秦鸣鹤没有再继续劝,也什么都没说。
马车在沉默中驶过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街市的喧嚣也远了。夜幕从东边的天际缓缓铺开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秦鸣鹤提着药箱,在车夫的搀扶中下了马车。
站在马车附近,他看向跳下了马车的人:“老夫得回去了。关于那个长生之毒的事,虽然有了结果,但老夫觉得还得再斟酌斟酌。”
恢复成了之前的模样,君仪整理了一下官服,抬手对秦鸣鹤拱手道:“今天的事,多谢秦太医了。是或者不是,我都会回去好好想想。”
然而,秦鸣鹤却开口道:“老夫觉得,君少师不一定非要想到什么答案。”他看着面前的人,目光里满是长辈的温和,“将来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老夫也不知道。如此就直接下定论,预设出一个想法,或许还是太早了。”
君仪闻言,直起身点头道:“我都清楚。”
秦鸣鹤提起药箱,也跟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老夫就先一步回太医署了,少师也回浑天监吧。”
“嗯。”
君仪站在原地,目送着秦鸣鹤离去。
……
夜已经深了。
浑天监外的池塘里,静静地倒映着一轮圆月。夜风拂过,池水轻轻晃了晃,圆月碎成满池银光,一个阴影在银光里来来回回游动。
君仪靠在栏杆上,低着头望着水面,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池塘里的红鲤鱼有些不安地游了好几圈,一直到深夜,上面的人依然没有动。
它再也忍不住了,尾巴用力一摆游到了岸边。
“上仙,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坐了几个时辰了都不说话?”
君仪依旧望着水面。看着月亮在水波里轻轻晃动,月光也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说……以人来讲。朋友……或者是认识的人要离世了,会想什么?”
红鲤鱼安静了片刻,轻轻甩了甩尾巴。
“小妖觉得,应该会不想那个人死吧。想尽办法把人救回来,明知道做不到,还是会倾尽一切去救。”
“但那是人的想法。上仙也知道,擅自更改旁人的寿命,破坏了既定的因果,扰乱的不只是一个人这么简单。即便有法力,也不能做什么。”
“……牵一发而动全身。”君仪喃喃着,“扰乱天机的,轻者贬为凡人,重者挨九道天雷,魂飞魄散……”话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忽然一动,表情也有些不对劲。
红鲤鱼一直在池塘里游着,一边游一边说:“是啊,上仙说的一定都对。虽然小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无论要发生什么,坦然面对会不会更好一些?”
“不去想为什么会发生,而是去等着那个结果。”
“……”听到了似曾相识的话语,君仪微微一怔,垂眸看向水里摇头摆尾的红鲤鱼,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也没错。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聪明了那么一点。”
“真的吗?!”红鲤鱼快速游了过来,点了点头说:“其实小妖也这么觉得。原来小妖不知道有没有吃过饭,吃过之后转头就忘记了,就一直在吃。但是最近已经不怎么吃了!”它美滋滋地转了几圈。
“难道小妖要化形了?”
“化形?”君仪看着池塘里欢腾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跟着纯阳子到处跑的谢云流。
“如果能化形的话,那正好。”他轻笑着,“纯阳子有个徒弟,我看还挺有意思的。你要是能化形,那我也可以有一个徒弟。”
“……是你的话,我也不需要有那么多顾忌了。”他抬眼望着池塘中再次搅碎了的月色,“话确实不能说得绝对。也许在将来,我也会做出一些……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