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漾如释重负般放下笔,将头趴在书桌上。
周曜下楼的时间没有很长,等他上来时,陈明月的声音还问了句他去哪儿了。
“哦,朋友来给我送点东西。”
等陈明月去厨房,周曜才鬼鬼祟祟地,提着一个纸袋进她房间,把袋子放她桌上。
“他要我拿给你的。我没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啊。”他没看,但是格外好奇,“你打开看看啊。”
“干吗要给你看?”郁漾瞪他。
“翻脸不认人啊,谁帮你拿上来的?”周曜“哼”了一声,吐槽道,“你就庆幸自己没下楼吧。刚才突然冲出来几个女的,追到他面前来对着他的脸拍,跟神经病一样!”
“然后呢?”
“他只能立马走呗。你是没看到,他前脚打一辆车走,那几个人立马就在后面拦车跟他……不是,这些人过年不用回家吗,怎么跟变态一样……”
江辛延这个名字,已经被越来越多人认识了。
这半年里,他只客串了一部电影,上了一个录制时间很短的常驻综艺,多了很多喜欢他的粉丝,也接了几个产品代言。
他拒绝了好几个影视剧的邀约,因为大一的专业课程太多……
满是学霸和状元的校园里,他得以过上很普通的校园生活。
几乎没有人拍摄透露他的在校日常,只是偶尔会有同院的同学,在粉丝的贴子里回答她们的好奇。大家对他评价几乎都是,江辛延是个非常努力的天赋怪,甚至已经努力到快要进化掉睡眠……
这些关于他的事,郁漾都知道。
即便手机不联网,在学校里,她永远能听到周围人讨论关于江辛延的话题。
他从来没有从人群中离开过,只是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群开始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大……
隔着层层人潮,郁漾没有勇气往前,用现在这样的自己,去面对一个万众瞩目的人。
也是到现在,她才迟来地理解江辛延。
他从没开口跟任何人求助过。即便走到最差的境遇,也只是独自做好一切规划,才避重就轻地把前因后果讲给他们听。
少年的心气比天还要高,只肯让自己从容的样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可一旦陷入自卑和狼狈,在挣扎出泥沼之前,总是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
皆是出于,一种极度敏感的自我保护。
江辛延,原来我们是同一类人啊。
……
周曜已经出去了,在她神思抽离许久,又回过神后,房间里剩下她一个人。
南方的冬天每年如此,窗外灰蒙蒙如同雾霾一般,潮湿的地面,还昭示着昨晚下过一场不小的雨。
屋内没有暖气,几乎和屋外差不了几度,她穿着棉服坐在房间里,还是会觉得阴冷。
唯一温暖的光源,是放在脚边不远的一个取暖小太阳。
取暖器在墙壁上打出一圈大而模糊的橙色光晕,对她来说,这几乎就是冬日里,唯一能天天见到的太阳了。
郁漾忍耐了很久,还是没有忍住,做完一页寒假试卷后,她将那个纸袋拖到自己面前。
打开袋子,里面竟然是一本画册……
那本画册和她前两年在漫展上买的一模一样,是星之的作品集。她打开才发现,画册扉页的大片空白处,居然画了一个Q版小寻。
这是星之早期一部短篇漫画里的女主,也是郁漾最喜欢的角色。一个天生阴阳眼,梳着对小鬏且爱穿人字拖的可爱小女孩。
扉页上的小寻单手叉腰,挤眼呲牙的样子神气十足,另外一只手上,还抓着一支跟她同样高的画笔。
熟悉的笔触风格,不用看签名,都知道这是星之本人的亲笔手绘。
小寻的脚下墨迹沾了一串,笔上也是墨水,仿佛是“她”在用这支笔,写下了扉页上的这段话:
【亲爱的小羊:
人生也许会遇到很多考验和挫折,
但不要迟疑,也不要放弃,继续画下去吧;
只要坚持,画笔会给你最好的答案,
世界会也在你笔下,变得闪闪发光。
我相信未来某天,你的作品会带我认识可爱的你。】
郁漾捧着画册,一边笑,一边在抽泣。
这本画册给她带来了一种久违的,把自己摊开,在晒太阳的感觉。
她的心好像潮湿了很久很久,和梅雨季的衣服一样,永远都拧不干最后一丝水分。可突然有人送来太阳,又有人带来了彩虹,在她头顶架起,让她可以把心里发霉的角落彻底扒拉出来,在阳光下暴露。
即便这片阳光里只有她自己,这道彩虹也只有她能看到。
郁漾的诺基亚手机就放在桌上,停机之后,几乎相当于一个时钟的功能。可突然间,亮起的屏幕伴随一条短信提示音,郁漾点开消息,是运营商的话费充值提示。
有人给她的手机充了话费……
她还来不及细想,另外一条短信就出现在收件箱里。
【郁漾,如果你不想和外界主动联系,我不会再打扰你。但别故意停掉电话,至少让大家知道你是安全的。】
郁漾攥着手机,用力到手腕在轻微发抖。
眼泪蓄满之后,不由分说地落下来,刚好滴在面前摊开的扉页上。她连忙拿手去擦,那个Q版小寻的脚边,就被她擦出一条新鲜晕开的墨水印。
郁漾赶紧把画册合上,拿纸巾擦眼泪。
但情绪阀门猛然被打开,她收不住,这段时间所有糟糕的心情都争先恐后涌出来,想要跑去太阳下蒸发,导致她从憋着声音呜呜地哭,变成哇地一下,大声哭起来。
郁鸣跟陈明月被突然的动静吓一跳。郁鸣挪不动轮椅,叫陈明月赶紧去看看。
陈明月着急地要闯进去,却被跑来的周曜一把拦住。
“没事,真的没事,她就是发泄一下,我刚进去的时候都还正常……你别去吵她了,你又没上过高三,你不懂,我至少比你懂……”
周曜堵在门口,把陈明月劝走之后,才独自溜进来。
“干吗啊,什么东西让你哭成这样?分手信啊?”
郁漾擦着眼泪没空理他,周曜自己拿过袋子一看,里面是空的。桌上除了她的学习资料外,就是一本画册。
“就这,一本书?一本书你哭什么呢?”
周曜不理解,郁漾也不需要他理解。
她在这片太阳下彻底把心晒透了,整个人终于变得干燥而轻松,然后站起来,继续往那片充满未知的山峰攀爬。
-
高三寒假只有短短十几天,还没出正月,他们就已经回了学校。
郁漾因为放弃艺考,一直留在普通班,而结束艺考回来的特长生,被学校分到了新编的艺术文理班,单独为他们定制因为专业考试而落下的复习进度。
胡欣从艺考班来郁漾班上找过她,看到她的短发时惊了一跳。
惊讶完之后,胡欣忍不住笑:“郁漾,你现在真的好像一只小羊啊!见过草原上的羊吗,就是你这样,哈哈哈……”
至于郁漾为什么突然退出画室,胡欣什么都没问,就像是一种彼此理解的默契。
她们吃完饭,围着操场散步。
胡欣说自己专业考得糟糕透了,过了的学校没几个,如果高考再翻车,明年真的要复读了。复读再考不上,彻底完蛋,后年就要实行新高考,肯定没法再复读了,自己不会连大学都没得上吧……
她还说班里不少艺考生,在离校几个月重新回来后,因为跟不上进度崩溃大哭;甚至班里有个男生,突然在晚自习时拿出美工刀,在自己手臂上划出血口,把全班人都吓死了……
郁漾也告诉她,自己上厕所时,在女生卫生间里,偶尔闻到很淡的烟味,再低头看脚边,通常会发现刚灭的烟头。
班里还有人学得太犯困,喝咖啡都没用,就买一管芥末,每次困得要死的时候,挤出来一截吃掉,辣得眼泪狂流。连带四周的人都被芥末味熏到提神,没人再困了。
大家就这样,经历着如同剔骨抽筋一般的煎熬。从一模闯关到三模,从早春熬到盛夏……
林之俏还在学校的时候,当年还吐槽过,那个“高考倒计时”的天数什么时候才能一眨眼归零。
那些记忆仿佛还在昨天,就好像真的是一眨眼,数字归零,她穿越到了要走上考场的这一天。
在高考那天早晨,郁漾发现手机里收到很多为她加油的短信。有来自林之俏的、戴燎的、胡欣她们的、冯老师的……还有久违的,短信箱里,出现的“江辛延”三个字。
【无需忐忑,从容落笔,你早已经拥有胜利的底气。祝一切顺遂。】
郁漾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向里面的自己。她轻松地笑了笑,确定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她终于交出了那份十八岁的人生答卷。
高考那两天一直在下暴雨,将炎热一冲而散。新闻里说,她们这一届经历了近十年来最凉爽的一届高考。
可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时,她跟着大部队走出考场,发现雨已经停了,外面竟然在放晴。
微风吹过脸颊,乌云尽散。往西坠入的阳光洒在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为所有人的未来加冕希望和光芒。
暴雨过后的骄阳,是她对于那个夏天最深刻的记忆。
……
如果再回头看,郁漾仍然觉得,那是自己人生里,发挥最好的一次考试。
她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大学,真正的双一流高校。她实现了自己放弃艺考时,对家人说一定会考上好大学的承诺。
录取通知书寄来时,陈明月和郁鸣都激动到落泪。
可要是有人问她,郁漾,你还想回到那个年纪吗?
她会坚定告诉对方,她一点也不想。
那个年纪的自己,面对很多事都胆怯,也很狭隘。遇到什么事都感觉天要塌下来,然后头脑一热,做一堆自以为很酷,其实很幼稚的事,再莫名其妙地产生一些自我感动。
她那时觉得周曜很幼稚,其实自己也没有比周曜好到哪儿去。
青春固然很好,可当下的她,已经学会活得更自洽、更勇敢。
二十四岁的郁漾,更包容命运的无常,也更会接纳不完美的世界和自己。
那么……
江辛延,你还会怀念十七岁的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