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道：“在京郊已经开了两座荒山，村舍都没人住。依我看，过了年之后的夏日，必定更为炎热酷暑，圣上素有避暑的习惯，届时定是要在行宫里住得更久些。那边的守卫不多，我总归，有些放心不下。”

“原来如此。”宇文伯通道，“那这事好办。”

“本来就好办。”郑玉霜很轻松，顺势打趣道，“陈俭对后勤事务熟悉，又还没成婚，正好在京城找个娘子才好。”

众将校闻言，纷纷发出一阵善意的会心轻笑。

陈俭直接拒绝，“七爷，属下绝无此意。”

郑玉霜摆了摆手道：“我就是找个由头让宇文将军跟我大哥交差，又不是要强押着你去相亲。”

屋里又是一阵欢声笑语，适才议事的肃穆一扫而空。要务分派得妥帖周全，议事进程也顺畅，没过一会儿便散了场。

张云尘一直静静地坐在后侧看着。

这群军中将士与郑玉霜之间，没有寻常那种等级森严的尊卑隔阂，反倒更像是生死相托的家人。

郑玉霜并非那种只知一言堂、高高在上摆架子的上峰，将校下属也未有半点恃宠而骄的僭越犯上。

有老有少，却又温情脉脉，真像是一家人！

宇文伯通要启程先回幽州，再回瓜州，一路辗转。关于黑脂的事仍需他亲自督办。郑玉霜披上一件斗篷，亲自送他出院门。

郑玉霜低声道：“我写了信给大哥，让他再多调两千精锐去瓜州听你差遣。凡事切记安全第一。”

宇文伯通与郑玉霜一道长大，两人默契。眼见她此番硬生生调人回京，知道事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劝道：“你这般调兵回京，是在担心奕兴公主闹出动静？可此事朝廷自有安排，况且京畿之地还有东宫太子和景王，他们有不少私兵，再加上卫府，即便有变，也绝对翻不起大浪来。”

“三个和尚没水喝。”郑玉霜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她知道宇文伯通敏锐，早已猜出几分端倪。

各方势力互相掣肘，真到了生死关头，可能谁也靠不住。

“你的预感向来准，但那是在兵荒马乱的边军战场上。如今这是皇城京畿，倘若真出了什么岔子，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人顶着，怪不到你郑七的头上。”宇文伯通叹了口气，道，“名册的事，我和陈俭会商量妥当，分批分路，陆陆续续慢慢往京城就是。打着回乡过年，大伙心里头都满意。”

郑玉霜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他，便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关山路远，战局动荡，这一别，也不知下次再见会是何年何月。郑玉霜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并肩多年的兄长，眼眶微热，道：

“通哥，记得随时给我写信。”

“哎，你可千万别哭啊！”宇文伯通瞧见她眼底泛起的泪光。可他一介铁骨铮铮的汉子，不敢当众落泪，只得拍了拍她的肩膀，甚至生硬地晃了晃，“从小到大，每次都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过几年不就又见着了么！”

说来也怪，舒王也不知道是真病假病，回京没两日，病就见好了。

郑玉霜不在意此事，因她不在镇北军，郑家的粮就不可能再往北运供养镇北军。既如此，她回京了就乐得清闲。也有样学样，对外说自己也染了风寒，闭门不出。

时近腊月末，皇城各大衙署渐渐显出了几分年节将至的清闲。

除了正月初一的正旦大朝会外，照例放假七日，一般要延续至正月十五方休。在此期间，各官署只需安排好值守即可。

张云尘往值守轮值单上看去，竟没他的名字。回想他初入京城的那年，这轮值单简直是被他霸占了，几乎隔一天便有他。

他原先盘算着，如今住在郑府离皇城算近，若是轮到自己，只要他勤快麻利些，趁着郑玉霜起得晚，就能把差事办妥，等他赶回府，正好能陪她。

正思忖间，王盘拿过另一册专门用来记紧急事的名单，调侃道：“你也别惦记轮值了。瞧瞧，这紧办的名册上，你的名在侍郎与员外郎的后头，这意味着若有突发急务，定要去找你的。”

王盘拱手笑道：“提前恭喜高升。晋升名单，必定有你。”

张云尘这才记起，随大军回京之前，考评就已经结束。

本朝对官吏的考核评级制度严明，采用的是三级九等制，大体分为上、中、下三品，每品各有三阶。大多数官员拿到的是中中，也就是保持原样。

可他的考评上，赫然批了个罕见的“上下”。

张云尘还以为是看错，毕竟这一年里他足足半年都不在京中。

“这是何意？”张云尘低声问。

王盘压低声音道：“你心里难道还没数？自打舒王奉命去了镇北军，这粮草辎重，全是由你经手的。这么大的事，你都能解决，而且一两银子的亏空、一粒粮食的霉烂都没出过，上头能不记你的大功吗？”

张云尘听得微微一怔。郑家供应的粮草辎重，走的是郑家驿站和通路，郑玉霜的私印都在他手里。她还调了曹家兄弟辅助他，有这些在背后撑着，这差事若是还能办砸，那才叫见了鬼！

王盘总结道：“能为朝廷解难，才能受提拔。”

张云尘顿时恍然大悟。可想通了这关窍后，又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你别唉声叹气。”王盘道,“多少人眼眶都红得要滴出血来呢。”

这话若是换作其他人说出来，难免透着几分酸溜溜。但王盘厚道，对他提点良多。当年他刚踏入这皇城衙署，也唯有王盘对他最和善照顾。

张云尘低声道：“也不瞒您，这实非我本意。”

王盘道：“我知道，但这糊涂话往后莫再提了。粮饷差事落在你手上，不会没了去。之前屡屡闹出过不少偷粮倒卖的事，吏部和刑部也有盘查。你在曲池的宅子，也有人去过了。”

张云尘一愣。

王盘见他这副活见鬼般的真实反应，哪里还看不出他是全然不知，忍不住笑，道：“你那宅子周围住的都是什么人物？那条街，左边舒王，右边景王。你倒是真敢住啊！”

啊！张云尘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错愕。

张云尘自打随军回京以来，还没去过那宅子。

王盘笑着继续道：“我听说了，那地契全是郑家办的，刑部的人去查，看到的全是郑家的人，你自然就洗去嫌疑了。那一片富商都搬走了，紧挨着皇家御苑，开春了百姓们要游船，自然是管得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