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兴公主这一生，从未因自己是个女儿身，便甘愿将自己的命运，双手奉予他人之手。

十六岁那年的茫茫风雪里，她披上嫁衣，孤身踏上远嫁北厥的路。

车辙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至今仍会在某些夜半梦回，清晰得刺耳。

整整二十五年了，故国的烟雨杏花、小桥流水，她一刻也不曾忘怀。

要与自己血脉所系的母国刀兵相向，这个念头她从未滋生过。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她记忆深处的家乡。那里的万千百姓，也曾是她身为皇室宗女理应庇护的子民。可偏偏，她的母国早已山河破碎、倾覆殆尽，如今那张龙椅上坐着的，早已成了她血海深仇的不共戴天之敌。

有一日，她亲自审问了一名侥幸活下来的南方俘虏。

那衣衫褴褛的人颤抖着抬起眼，在看清她的刹那，惊惶而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尘封的称谓：“前、前朝公主。”

那一刻，四周万籁俱寂。她端坐于北厥威严的王帐之中，周身锦衣华服，可她却觉得自己从骨髓深处开始寸寸崩塌。

原来在故土遗民的眼中，她早已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仅仅成了一个标志着旧时王朝覆灭的符号。

她深知边境频频易帅，常常绝非什么吉兆。

当最新呈到案前的军报上写着主帅更迭，且老将魏怀的名字已然不在其列时，她的心头猛地一沉。

她见过魏怀。

那是故国尚未倾颓的宫苑里，正值春光大好。年轻的将领奉诏入宫面圣，一身青衫磊落，恭敬行礼。那通身的气度清雅得根本不像沾满血腥的武将，倒更像个妙笔生花的文臣。

后来，山河破碎、烽烟四起，正是这个看似温润的男子，在绝境中沉默而坚决地护送着她的血脉亲人逃出了已成人间炼狱的皇城。

她曾遣心腹密使传信，信中寥寥数语，是她作为公主所能给予的最大许诺：“北地虽苦，却可安身立命。”

但他没有来。

他身上有着京城世家的清高与风骨：“臣之家在京城。永不改，永不离。纵死，当埋骨帝阙之下，岂可亡于北厥漫天风沙之中。”

她望着那封被烛火燃尽的信笺，忽然觉得，自己与故土最后的一丝羁绊，也随着这决绝的拒绝，彻底断绝了。

从此，她成了前朝的幽灵，故乡的叛徒。无数个沉重的身份层层叠叠压在她肩上，却没有一个能告诉她，她究竟是谁。

她不甘心。

此时，都斤国师正低声吟诵着道门经文，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封刚从京城密探手中传回的信笺。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男子的真实身份，云尘。凌霄天师府现任掌事人仓深的亲传弟子。

若只是寻常出来历练的弟子，倒也还有转圜拿捏的法子。

可偏偏，他的师父是那个名声大噪，出了名不讲道理的老疯子仓深。

那护短的架势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哪怕是徒弟在外头捅破了天大的篓子，仓深关起门来可以把人吊起来打个半死。可一旦大门敞开，他的徒弟便永远都是占理的。

能被那个老疯子相中并留在身边亲自调教的徒弟，绝无可能是靠着日夜苦修补拙的泛泛之辈。仓深选徒弟的眼光，向来是个外界无解的谜。那个老疯子在人山人海中看人，从来只看一眼。

不看重什么显赫的世家门楣，哪怕是当朝皇亲国戚跪在天师府门前叩首三年，他也绝不会拿正眼去瞧上一瞧。

只要你天生秉性中的那一抹异数足够惊世骇俗，哪怕你是个在街头讨饭的卑贱流民。只要他那双眼瞧中了你身上那一星半点的奇诡之处，哪怕跨越千山万水，他也绝不会放你走脱。

奕兴公主抬眼看向他，冷冷问道：“你能助我吗？”

都斤国师神色晦暗，缓缓答道：“不知。”

“什么叫你不知？”奕兴公主凤眸微冷，透着上位者的威压，“这天下万事万物，凡有名望者必有其章法可循。即便是朝廷的科举大考，从策论到经义，也皆是有迹可循的。他凌霄天师府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连个长短深浅都摸不到底吗？”

“公主殿下，这人世间的灵巧与天赋，从来不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斤国师声音沙哑，如同两片枯叶在风中摩擦，“有人天生一双妙手，能开颅起死回生。有人心思细腻，能让百花在寒冬中绽放。亦有人极善庖厨之道，方寸火候之间便能定百味。术业各有所长，而道门弟子，亦是如此。”

“有的弟子，一柄寻常凡剑便能引气斩断江河。有的弟子，信手落子成阵，便可将万军困于方寸之地。还有的弟子，拳意通神。这世间造化，从来不讲道理。”

奕兴公主秀眉紧锁：“为人师者擅长什么，门下徒弟自然就该承袭什么，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都斤国师闻言，却苦涩地摇了摇头。

“旁的或许如此，代代死守着祖宗留下的余荫半步不敢逾越。可仓深那个老疯子……他选徒弟，从不求像他，他求的是，胜过他。其他的宗门弟子或许还在亦步亦趋地承袭师门，可仓深的徒弟，每一个单拿出来，恐怕都比他这个当师父的还要出众，也还要不可捉摸。”

奕兴公主依旧难以理解，蹙眉道：“道门不是一向自诩清净出尘、绝不涉凡俗纷争吗？”在她看来，这天下的超然势力若不能被朝廷彻底掌控为我所用，便该老老实实隐入深山老林，彼此互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