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锋划过,一道细长的血痕,瞬间出现在郑玉霜的脖颈上。那伤痕起初只是一条极细的红线,随即血色颜色迅速加深。
郑玉霜抬手,用指尖轻轻抹过颈侧,指尖离开,已沾染上一片刺目的红。
而更为诡异的变化,也随之发生。
她脖颈上,原本的血管,此刻竟骤然变得清晰无比,颜色转为一种不祥的深红近黑,如蛛网的纹路,正在蔓延!
攀上她的下颌,迅速侵蚀了她小半张左侧脸颊,留下妖异的黑色脉络,与她的容貌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邪异。
持刀的邪修并未趁势追击,反而后退半步。他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中年面孔。
他看着郑玉霜,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声音嘶哑:“好久不见啊,七娘子。这份见面礼,可还喜欢?”
郑玉霜放下染血的手指,仿佛感觉不到脖颈的刺痛,她甚至轻轻笑了起来:“还以为是谁,刀法这般阴损,原来是你。看来,今晚,是专程在这儿等着我呢。”
那疤面中年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七、娘子,听我一句劝。别再打了。否则,你这脸,可就不能看了。”
一直凝神细观的云鹤,在郑玉霜颈侧血痕浮现,看到那蛛网纹路的瞬间,霍然站起!
云鹤:“都转过去!转过去!”
云苍也猛然醒悟,同样疾声喝道,语气甚至比云鹤更为焦灼:“你们!快!全部转身,面朝内壁,闭目凝神!不得回顾!”
两人接连厉声下令,殿内众人虽不明就里,但长久以来的律令让他们服从。一片略带慌乱的衣袍摩擦声与脚步声响起,齐齐转过身,将后背对着殿门,许多人甚至依言闭上了眼睛,心中充满了困惑。
张云尘没有转身。
他依旧立在原地,目光锁在那触目惊心的纹路上。那不是普通的伤痕,那是妖斑!是妖族的印记!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焦如焚。方才那一瞥,足够让云鹤和云苍辨认出,一旦此事传扬出去,足以让她成为无数自诩正道,或觊觎妖脉力量之人眼中的靶子。
她以后,将再无宁日。
若非是他,今日,她不会在此。
郑玉霜对自己的脸并无太多意外。那冰冷蛛网爬行般的感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余光中,瞥了殿内那一片背转身去的背影。
云鹤与云苍急切的喝令传来。她眸光微微一闪,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了,他们看出来了。并且,在替她遮掩。
但这遮掩,又能持续多久?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铁锈腥甜,郑玉霜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侧过脸,将口中淤血吐出。
暗红的血点溅在青石上。
郑玉霜将视线收回,重新定格在那疤面中年人。雷常密的脸上。
“雷十三,” 郑玉霜说,“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长进了,竟和这等邪魔外道混在一处,还打上了昆仑的主意。”
郑玉霜微微偏头,黑色纹路在她脸颊上,更添几分诡艳:“你说,若是你们天刀宗那位老祖知道,他座下的弟子,如今不光成了邪修的爪牙,还趁夜攻上道门圣地,他会作何感想?你说,他会不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把你逐出师门?”
雷常密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扯动了伤势,让他自己也忍不住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抹去。
“郑七娘子,何必呢?拼着自己受伤,也要守在这里。这是道门,又不是将军府。他们的死活,与你何干?”
郑玉霜缓缓直起身,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她语气慵懒又轻蔑:“你管的真宽。”
雷常密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他摇了摇头,像是惋惜,又像是挑衅:“我管得宽?哈!七娘子,你才真是管得宽到没边!里面那是道门,你现在护着他们,跟护着一群随时咬你一口的毒蛇有何区别?”
雷常密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听我一句,别犯傻。你让开,或者,干脆跟我们一道儿。把这里埋了!一了百了!这昆仑的灵气,这千百年的积累,足够我们逍遥!”
郑玉霜:“埋你个头!”
两人这一来一往,听得结界内那些道门弟子们心绪不宁,七上八下。他们听得分明,两人似是旧识,话语间还在不断离间。万一,万一郑玉霜真被说动了。
雷常密:“七娘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说到底,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
“滚。”郑玉霜说话不带客气。
雷常密:“……”
云鹤看到带上风帽的郑玉霜,对云尘低声说:“云尘,看来弟妹,对自身容貌,很是执着。”
茂正竖着耳朵紧张,闻言接话:“那肯定的,这位七娘子,讲究可多了,一日沐浴更衣四五回都不稀奇,还得用各种香膏香油养护,半点尘埃都沾不得……”
他说得兴起,浑然忘了场合。
云苍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茂正的头,斥道,“胡说什么!那是别人的娘子!你这般瞎打听、乱嚼舌,小心师叔揍你!”
茂正连忙缩了缩脖子,噤声不敢再言。
云鹤凑近张云尘,声音压得更低:“这气息越猛,消耗越大,那痕迹越是压不住,必然外显。她不轻易动用真正压箱底的狠招,恐怕不止是藏拙,更是因为,她不喜那模样。方才她那般仔细净手,反复擦拭,恐怕不是洁癖,是在确认显现的程度。”
张云尘始终沉默着。云鹤的话,一字一句都敲在他心上。
他比云鹤更早察觉,也比云鹤更明白她近乎偏执的坚持背后,藏着的骄傲与脆弱。
张云尘的心,骤然往下一沉。
殿前的石阶与空地上,早已不复先前平整。
刀剑的寒光与邪术的幽芒在夜色中交织闪烁,腥风血气浓得化不开。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混杂一处。
郑玉霜就立在这片风暴的正中。
她已经硬扛了太久。
衣袍多处撕裂,露出底下铁灰的软甲,甲片上布满了兵刃刮擦与邪术灼烧的痕迹。脖颈与脸颊上的黑色妖斑,在持续的妖息催动下,颜色变得更深,纹路也似乎更加狰狞,如同烙印在她肌肤上的图腾。
殿内,被困的众人虽背转身,却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声响与灵压波动。云苍与云鹤更是计算着时辰,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了!
面对数十名修为不弱,且明显有备而来的敌人,车轮战般的围攻,术法与武技的交错轰炸,而她,并非道门中人,没有同门结阵相助,没有熟悉的道门阵法可倚仗,孤身一人,硬生生将这大殿入口,守成了天堑。
云苍与云鹤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云鹤朝着郑玉霜的方向,微微竖起了拇指。
这一下,纯粹是由衷赞叹。
云苍也缓缓点头,满是认可:“真的强啊!”
郑玉霜左右手均有一鞭,妖息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她的长鞭。两条长鞭鞭身绷直,发出低沉的嗡鸣。
下一刻,长鞭猛地向身侧横扫而出!
“呜,啪!!!”
鞭影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形光刃,扫了过去!所过之处,空气被抽得发出爆鸣,地面的碎石尘土被劲气卷起,形成一圈骇人的气浪!
冲在最前的几名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狂暴的鞭影抽中!有人手中兵刃脱手飞出,有人护体邪气瞬间溃散,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或石阶上,稍远些的也被那扩散的妖息气浪冲击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